第 2 章
收银员是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小伙子。
他正拿着扫码枪,听到我的话,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。
抬起头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三秒,然后慢慢往下移。
扫过我衬衫上的定制袖扣,扫过我那条被压出褶皱的高定西裤,最后落在我脚边那个带着金属防撞角的行李箱上。
“哥。”他咽了一下口水,“您别开玩笑了。我们这儿是夜班理货员,一晚上要搬几十箱饮料的。”
他指了指我那双精心修剪保养过的手。
“您这手,抠个纸箱胶带都会破皮吧。”
他的语气很诚恳,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担忧。
没有任何嘲笑的成分。
但这恰恰是让我最难受的地方。
我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。
我默默地扫码付了两块五,把水塞进包里。
“谢谢。”
推开便利店的门,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城市的霓虹灯亮起,照出我投在柏油马路上孤零零的影子。
我必须先找个地方住下。
手机里的微信余额显示还有八百三十块钱。
我结婚后就没有自己管过钱。
所有的消费都是直接刷盛清猗的副卡。
那张无限额的黑卡,在走出家门的那一刻,就被我连同那枚定制婚戒一起,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卧室的梳妆台上。
我发誓要净身出户,就绝对不会带走她的一分钱。
但这八百三十块钱,甚至不够我在快捷酒店住两晚。
我翻开通讯录。
在一长串诸如“某先生”、“某少爷”的列表里,我找到了宋维桢。
宋维桢是我结婚前认识的发小。
他家境不错,我们偶尔会约着一起去马术俱乐部。
我深吸一口气,拨通了他的电话。
“景行?稀客啊,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不是在海岛避寒吗?”电话那头传来宋维桢慵懒的声音。
“维桢,你现在方便吗?我......我想去你那儿借住一晚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你和盛总吵架了?”
“离婚了。”我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静。
“别逗了。”宋维桢笑了一声,“全城谁不知道盛清猗把你宠得跟眼珠子似的。你在哪儿?我派车去接你。”
半小时后,我坐在了宋维桢那套大平层公寓的沙发上。
宋维桢穿着真丝睡袍,端着两杯热红茶走过来。
他看了一眼我放在玄关的行李箱,又看了看我有些凌乱的头发。
“景行,你这又是唱哪一出?离家出走体验生活?”
他把茶杯放在我面前,语气温和,带着一丝调侃。
“我说真的。”我捧起茶杯,贪婪地汲取着那一丝暖意,“我已经把她拉黑了。我要自己找工作养活自己。”
宋维桢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看小孩子闹脾气的无奈。
“景行,你冷静点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你跟盛清猗结婚三年,这三年你连厨房的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。你这双拿高定手包的手,怎么去外面跟那些拼命三郎抢饭碗?”
我放下茶杯,手指紧紧绞在一起。
“我可以学。”
“这根本不是学不学的问题。”宋维桢的声音依然温和,“阶层不一样了,景行。你现在去外面,只会处处碰壁。别人不会因为你长得帅就给你高薪,只会觉得你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。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,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听我一句劝,给盛总打个电话。女人嘛,稍微哄一下就过去了。你何必放着好好的阔少爷不当,跑出来遭这份罪?”
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连宋维桢都不相信我能独立生存。
在他们眼里,我已经彻底沦为了一个必须依附盛清猗才能活下去的附属品。
“她不接我的电话。”我垂下眼睛,声音很轻。
“怎么可能?”宋维桢惊讶地挑起眉毛。
“以前只要你打个喷嚏,她都能放下几百亿的会议跑回来。她不接电话,肯定是在气头上。你等明天气消了再打。”
我摇了摇头。
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张照片。
那个金发男人靠在她怀里的样子,像一根刺,死死地扎在我的心口。
拔不出来,碰一下就鲜血淋漓。
“维桢,你借我一点钱吧。”我抬起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就当是我借的,等我找到工作,发了工资一定还你。”
宋维桢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。
他有些尴尬地收回手。
“景行,不是我不借给你。只是......”
他犹豫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“只是盛总之前打过招呼。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她的脾气。我要是借钱给你,万一被她查到了,我们家那点生意可经不起她折腾。”
我猛地抬起头。
呼吸瞬间滞住了。
“盛清猗打过招呼?”
“也不是明确的招呼。”宋维桢赶紧解释,“就是圈子里的默契。大家谁敢插手你们夫妻俩的情趣啊?你跑出来,大家只会觉得你在闹脾气,谁敢给你递刀子?”
我明白了。
彻彻底底地明白了。
我以为我是勇敢的娜拉出走。
但在所有人眼里,我只是一只在笼子里待腻了,跑出来透口气的金丝雀。
只要盛清猗不点头,没有人会给我提供哪怕一粒鸟食。
我站起身,拎起沙发上的手包。
“对不起,打扰你了。”
“景行,你别走啊。”宋维桢站起来拉住我的胳膊,“我没赶你走,你就在我这儿住几天。等盛总来接你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轻轻挣开他的手。
“我不等她来接。我也不会回去。”
我走到玄关,握住行李箱的拉杆。
“谢谢你的茶。”
推开门,我走进了走廊的穿堂风里。
夜风很冷,吹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我站在电梯口,看着鲜红的数字一点点降下来。
眼眶酸胀得厉害。
盛清猗,你真狠啊。
你用三年的时间,编织了一张华丽的网,把我娇养在里面。
让我失去了飞翔的能力。
现在,你要把网收紧了吗?
电梯门开了。
我拉着行李箱走进去。
看着电梯壁上倒映出的自己,脸色有些苍白,看起来狼狈不堪。
我抬手狠狠擦掉眼角的湿润。
我不信。
我不信离了她盛清猗,我裴景行就真的会饿死在这座城市里。
就算去搬砖,我也要靠自己站稳脚跟。
“叮”的一声,电梯到了一楼。
我拉着行李箱,走进了茫茫的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