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一章】
包厢里的灯光打在龙虾上,泛着油亮的橘红色光泽。
我妈花了大价钱订的会所,六桌,十二道菜,连甜品都是从城西那家法式餐厅单独定的。
生日宴嘛。
我的二十七岁生日。
两家人坐得整整齐齐,苏念的爸妈在三号桌,我爸妈在主桌,中间穿插着七大姑八大姨和一些关系说近不近、说远拉你拉不走的亲戚。
苏念坐在我旁边,今天特意换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别在耳后,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。
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那颗痣微微上扬。
好看。
是真好看。
我曾经为这张脸心甘情愿当了三年的冤大头——买包、送花、节日惊喜,一样没落。
但好看这件事,在我两个小时前亲眼撞见她和陈逸在停车场的车里"聊天"之后,就变得毫无意义了。
什么叫"聊天"?
副驾的座椅放平了,车窗起了一层雾气。
隔着玻璃我看不太清楚,但陈逸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,位置精准到我想给他颁一个"定位之王"的奖杯。
我在车位的柱子后面站了大概三十秒。
风从地下车库的通风口灌进来,吹得我后脑勺发凉。
三十秒。
够了。
我转身上了电梯,面无表情地回到包厢,坐下来,喝了口茶。
龙井。
苦的。
现在,主持环节结束,我爸刚说完"感谢各位亲朋好友百忙之中来参加犬子的生日宴"这种话。
我妈举着杯子准备让大家敬酒。
时机正好。
我站起来了。
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闷响,包厢里的嗡嗡声停了大半。
"我有个事想说。"
我妈看我一眼,笑着低声说:"说什么说,先敬酒。"
"不敬了。"
我扫了一眼全场,目光在苏念脸上停了半秒。她正低头用勺子舀汤,嘴角含着笑,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是我上个月送的。
"我和苏念的婚事,到此为止。退婚。"
寂静。
那种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的寂静。
我妈手里的杯子倾斜了十五度,酒顺着杯壁往外淌,滴在桌布上。她没发现。
我爸的筷子悬在半空,夹着一块红烧肉,油在往下滴,他也没发现。
三号桌苏念她妈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,嘴张了张,没合上。
倒是角落里的赵猛——我那位从小一块长大的兄弟——动作最快。他放下啤酒瓶,用嘴型无声地冲我说了三个字。
"你疯了?"
我没理他。
苏念的反应比我想象中来得快。
她的勺子顿了一下,然后轻轻放回碗里,抬起头,眼眶已经泛红了。
速度之快,让我一度怀疑她眼睛里装了喷淋系统。
"顾深……你在说什么?"她声音带着颤,拉了一下我的袖子,"今天是你生日,别闹了。"
别闹了。
这句话我太熟了。
上次她半夜不接电话,第二天我问她,她说"别闹了,手机没电了"。
上上次她和陈逸单独吃饭被我撞见,她说"别闹了,他是我哥"。
上上上次——算了,太多了,数不过来。
但凡这三个字能换成一句正经的解释,我今天也不至于在自己的生日宴上表演退婚。
"我没闹。"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全场都能听见,"我说的是退婚。"
我妈终于反应过来了。
她的脸从懵逼切换到震怒只用了零点三秒,一巴掌呼在我后脑勺上,声音清脆,整个包厢都听见了。
"你给我坐下!"
"妈,我说真的。"
"你说个屁!"我妈压低声音,咬牙切齿,"你知不知道今天多少人在?你要是敢——"
"阿姨,没事的。"
一个温润的男声适时地插了进来。
陈逸。
他从二号桌站起来,走到苏念身边,面带微笑,手里还端着一杯红酒。
西装笔挺,发型一丝不苟,嘴角挂着那种"我是来当和事佬"的高级笑容。
"顾深,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?念念跟我说过,你这阵子项目忙、经常加班,情绪不太稳定。"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"兄弟,有什么事咱们私下聊,今天是你生日,别让长辈们担心。"
拍我肩膀的那只手。
两小时前还搭在我未婚妻肩上。
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指,修剪得很干净,指甲缝里一尘不染。
"你把手拿开。"我说。
语气平淡,就像在说"今天天气不错"。
陈逸愣了一下,笑容僵在脸上,但很快恢复了。
"顾深,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有些误会——"
"没有误会。"
我往后退了一步,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。
"你和苏念之间的事我都知道。车库,两个小时前,B2层23号车位——你那辆灰色的雷克萨斯。副驾座椅放平的时候有个异响,建议你去4S店检修一下。"
包厢里的温度骤降。
苏念的脸上,那层精心维护的委屈瞬间裂开了一道缝。
她的嘴唇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。
陈逸端红酒的手抖了一下,酒液在杯壁晃出一圈漩涡。
我妈看看我,又看看苏念,巴掌举到一半,停在了空中。
没人说话。
我端起面前的龙井茶,抿了一口。
还是苦的。
但这次喝着挺舒服。
【第二章】
大概有十秒钟的时间,整个包厢处于一种薛定谔的状态——所有人都不确定自己刚才到底听到了什么。
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我三婶。
"骏烽啊……这孩子说什么呢?什么车库、什么副驾?"她扯了扯我爸的袖子,眉头皱成一团。
我爸没回答。
他放下了那块悬了三十秒的红烧肉——肉凉了,油凝了一层白膜。
然后他看向苏念。
苏念正在快速调整表情。
不得不说,她的情绪管理能力一流。短短几秒钟,她就从"裂缝"状态修复成了"委屈"状态,眼泪甚至配合着掉了两颗下来。
"顾深,你……你怎么能这么说?"她的声音往下压了压,带着一种细微的哽咽,"陈逸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,我们——"
"苏念。"我打断她,"你那个哥哥在副驾搂你的时候,手的位置不太像哥哥。"
空气彻底凝固。
三号桌的苏爸放下了筷子,脸色铁青,但嘴唇紧闭,一个字没说。苏妈的目光在苏念和陈逸之间飘了一个来回,然后低下头,开始研究桌上的餐巾花。
陈逸终于说话了。
"顾深。"他的语气沉了下来,收起了那副"温润兄长"的皮囊,"你这么说就过分了。我和念念从小青梅竹马,这么多年什么关系你不清楚?你因为压力大心情不好可以理解,但你不能无中生有地污蔑人。"
他看向我妈,换上了一副痛心的表情:"阿姨,顾深他最近确实状态不太好,公司那边——"
"我状态好得很。"
我打断他第二次。
"状态好到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,在B2层亲眼看见你放倒副驾,手从她肩膀一路滑到——"
"顾深!"我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碗碟跳了一下。
她不是在制止我说实话。
她是觉得场面太难看了。
在我妈的世界观里,二十七岁的儿子在自己的生日宴上当众掀桌退婚,比被绿本身更丢脸。
面子,有时候比真相重要。
至少在我妈那里是这样。
"你出来。"她冲我招手,转身往包厢门口走。
我跟了出去。
走廊里,我妈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和疑惑之间反复横跳。
"你说的是真的?"
"真的。"
"你亲眼看见的?"
"亲眼。"
她的呼吸急促了几拍,胸口起伏着,半晌,突然伸手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。
"那你不会先跟我说?非得在这种场合——六桌人,你三叔三婶你姑姑你舅妈全在里头坐着!你是要全世界都知道你被——"
她没把那个字说出口。
"妈。"我直视她,"如果我私下说,你会信吗?"
沉默。
我妈的嘴张了张,最终没做出回答。
我们都知道答案。
不会。
过去三年里,每次我提到苏念和陈逸走得太近,我妈的统一口径就是:"人家从小一起长大的,你心眼别那么小。"
甚至有一次,苏念过年没回来,跟陈逸去了三亚。我妈替她说话:"年轻人出去玩很正常,你看你,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,人家念念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。"
福气。
呵。
"现在六桌人都看着,苏念想演,演不了了。"我靠在走廊的墙上,"陈逸想圆,也圆不了了。"
我妈盯着我看了五秒钟。
五秒之后,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推开了包厢的门。
我以为她想明白了。
结果她走进去的第一句话是——
"顾深喝多了,大家别在意!来来来,吃菜吃菜!"
我站在门口,嘴角抽了一下。
好。
行吧。
赵猛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出来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,靠在走廊另一边的墙上,表情复杂。
"哥。"他压低声音,"你说的都是真的?"
"嗯。"
"亲眼看的?"
"嗯。"
"没看花?"
"赵猛。"
"好好好,真的真的。"他把烟叼嘴里,摸了半天没摸到打火机,干脆又抽出来攥在手里,"那你现在什么打算?"
"退婚。"
"不是,我是说——苏念她家那边怎么办?你爸你妈怎么办?还有两家之前谈的那些——"
"跟我没关系了。"
赵猛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跟了我十几年,知道我的脾气——一旦我把态度摆出来,就不会有第二次商量的余地。
沉默了几秒,他突然往包厢的门缝里瞄了一眼,然后凑过来:"兄弟,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"
"说。"
"其实去年中秋,我在KTV看见陈逸和苏念进的同一个包间,当时我犹豫了一下没跟你说——"
"赵猛。"
"嗯?"
"去年中秋?"
"……对。"
"你犹豫了一下。"
"……对。"
"然后没说。"
"……我当时想着万一是误会呢,而且你们刚订婚——"
我深呼一吸。
好兄弟。
真是好兄弟。
我犹豫了一下,没揍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