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我一个人拎着两箱牛奶,站在苏雅家门口。
门开了,她妈刘芳看我一眼,脸上的笑直接收了。
"小陈啊,来了。"
语气比外面的风还冷。
我把牛奶递过去。
"阿姨,新年好。"
刘芳没接,往屋里让了让,算是放我进去了。
客厅里没看到苏雅,也没看到她爸。
茶几上倒是摆了一桌子菜,看着不像家常菜的水平。
"苏雅呢?"
"出去买东西了,一会儿回来。"
刘芳坐到沙发另一头,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,没看我。
我在旁边坐着,气氛比腊月的夜还凉。
沉默了大概两分钟,刘芳忽然把电视关了。
"小陈,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了。"
我看她。
"你和苏雅,还是算了吧。"
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。
"阿姨,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?"
"没有误会。"刘芳转过脸来,表情很认真,"你人是不错,但你家那个条件,跟我们家差太远了。"
我没说话。
"苏雅她爸现在是东城区发改局的副局长,以后还有往上走的可能。你呢?你爸干啥的我都没搞清楚,每次问你就说在单位上班。"
"阿姨——"
"你别急着解释。我也不是嫌贫爱富,但两个家庭门不当户不对,以后过日子全是矛盾。"
刘芳站起来,把我带来的牛奶推到我跟前。
"东西你拿回去,以后就别来了。你俩不合适。"
我攥着茶杯,指节发白。
"阿姨,这个事,是不是该让苏雅自己——"
话没说完,走廊尽头的书房门忽然开了。
两个男人并肩走出来。
前面那个,是苏雅她爸苏建国,穿着件藏蓝色毛衣,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。
后面那个——
我整个人僵住了。
那是我爸。
陈卫东。
安平市市委书记,陈卫东。
我爸看到我的那一秒,脸上的表情比我还精彩。
"你来这干啥?"
苏建国也看着我,又看了看我爸。
"老陈,这是……"
我爸咳了一声,把烟别到耳朵后头。
"这是我儿子。"
刘芳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。
"您、您说什么?"
"我儿子,陈昊。"
客厅安静了大概三秒。
刘芳的脸色从白变红,又从红变成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颜色。
"陈……陈书记的儿子?"
我爸没回答她,皱着眉看我。
"我问你话呢,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吗?你跑苏局长家来干什么?"
"我来看我女朋友。"
这回轮到我爸愣了。
"什么女朋友?"
苏建国反应过来了,指了指我,又指了指走廊。
"你是说……苏雅?我闺女?"
"嗯。"
我爸和苏建国对视了一眼。
两个平时在会议室里滴水不漏的人,这会儿都有点接不住。
刘芳的嘴张了合,合了张。
三十秒前她还在说"你家条件跟我们差太远"。
这会儿她恨不得把那句话吞回去。
"小陈……不是,小昊啊,你怎么不早说啊!"
我没吱声。
早说什么?说我爸是市委书记?
我从来不靠这个。
苏雅跟我在一起两年,我没提过一次。
"阿姨,刚才那些话,您还算数吗?"
刘芳的笑比春晚主持人还灿烂。
"什么话?我说什么了?"
我爸摆了下手。
"行了,都坐下说。"
苏建国赶紧给我爸倒茶,刘芳一路小跑去厨房端水果。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这一百八十度的转变,没什么特别的感觉。
我爸坐到我旁边,压低声音。
"你小子谈恋爱也不跟家里说一声?"
"您也没跟我说今天来苏局长家。"
我爸一噎。
"我来谈工作的。"
"我来谈感情的。"
父子俩大眼瞪小眼。
苏建国端着茶过来,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。
他是东城区发改局副局长,我爸是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。
自己闺女和市委书记的儿子谈了两年恋爱,他一点风声没听到。
"小昊,你在哪个单位?"
"安平一中,教高三物理。"
苏建国手一抖,茶差点洒了。
"教……教物理?"
我爸替我回答了。
"这小子大学毕业非要当老师,怎么劝都不听。说什么要靠自己。"
苏建国看我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那种看准女婿的眼神,是那种看不懂年轻人的眼神。
市委书记的儿子,去高中当物理老师。
不进体制,不下海经商,不靠任何关系。
说出去谁信?
门口传来钥匙响。
苏雅回来了。
她拎着一袋草莓,推开门看到客厅里的场面,愣在门口。
"爸?"
她先叫了自己爸。
然后看到我。
"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明天——"
然后她看到了我爸。
"这位叔叔是——"
"这是你小陈的父亲。"苏建国清了清嗓子,"市委……陈书记。"
草莓袋子从苏雅手里滑下去。
有三颗滚到了我脚边。
我弯腰捡起来,递给她。
"别浪费。"
苏雅张着嘴看我,眼眶一点点红了。
"陈昊,你骗我。"
"我没骗你。你问我爸是做什么的,我说在市里上班。市委也是市里。"
"你——"
刘芳冲过来拉住苏雅的手。
"闺女,你真有眼光!你看你这对象——"
苏雅把手抽回去了。
她没看她妈。
她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"你从来没打算告诉我?"
"我打算等合适的时候说。"
"什么时候算合适?"
"大概……不是今天。"
苏雅把草莓袋子放在鞋柜上,转身进了自己房间。
门关得很轻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刘芳在后面喊。
"这孩子怎么——"
"让她静一静。"我说。
我爸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苏建国在旁边尴尬得要命。
"这个……老陈,今天这事——"
"公是公,私是私。"我爸端起茶喝了一口,"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。"
我站起来。
"我去找她。"
我爸点了下头。
我敲了两下苏雅的房门。
没人应。
"我知道你生气。但你生气的不是我爸是谁,是我瞒了你。"
里面安静了几秒。
"你凭什么替我分析我为什么生气?"
"因为我了解你。"
又安静了几秒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苏雅站在里面,胳膊抱在胸前。
"两年,整整两年。我在我妈面前替你挡了多少话你知道吗?"
"知道。"
"她每次说你家条件不好,说你没出息,我都跟她吵。我说陈昊人好,上进,踏实——"
"这些不都是真的吗?"
苏雅瞪我。
"你少跟我耍嘴皮子。"
"我不是耍嘴皮子。"我往前走了一步,"我确实人好,确实上进,确实踏实。你喜欢我,跟我爸是谁没关系。"
苏雅的眼圈又红了。
"那你为什么不说?"
"因为我不想让你变成另一种人。"
"什么意思?"
"就是……像你妈刚才那样。"
苏雅沉默了很久。
她当然明白我说的是什么。
三分钟前她妈还在赶我走,三分钟后就恨不得把我供起来。
"我不是我妈。"
"我知道。所以我才跟你在一起。"
苏雅垂下眼。
"你太过分了。"
"嗯。"
"以后不许再瞒我任何事。"
"好。"
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。
疼,但我没躲。
我们回到客厅的时候,刘芳已经把那桌菜又加了四道。
厨房里还在炖汤。
"小昊啊,尝尝阿姨的手艺!"
刚才让我拎着牛奶走人的样子,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吃饭的时候,苏建国给我爸倒酒,手都在抖。
一个副局长和市委书记坐在同一张饭桌上,中间还隔着儿女亲家这层关系,他的压力可想而知。
我爸倒是坦然。
"老苏,别紧张,今天就是家庭聚餐。"
苏建国干笑了两声。
"是是是,家庭聚餐。"
刘芳在旁边一个劲儿给我夹菜。
"小昊多吃点,你看你瘦的。"
苏雅坐在我旁边,筷子戳着碗里的排骨,小声说了句。
"我妈变脸比翻书还快。"
我差点笑出来。
吃完饭,我爸和苏建国又回书房谈事。
刘芳收拾碗筷的时候,特意跑过来问我。
"小昊啊,你们学校那边住宿条件怎么样?要不阿姨去给你收拾收拾?"
"不用了阿姨,挺好的。"
"那平时吃饭呢?食堂的菜哪有营养,阿姨给你炖汤送过去——"
"妈。"苏雅从房间出来,"你别表演了。"
刘芳脸上挂不住。
"什么叫表演?我这不是关心嘛!"
苏雅没理她,拉着我出了门。
楼道里,她靠着墙看我。
"你来之前知道你爸在吗?"
"不知道。我以为他今天在办公室加班。"
"他来找我爸干嘛?"
"应该是工作上的事,东城区年后有个旧城改造的项目。"
苏雅点了下头,没再追问。
"你什么时候回去?"
"明天。初三还有个班主任会。"
苏雅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围巾。
"给你的。本来想明天给你,你自己跑来了。"
深灰色的,手织的。
针脚不太均匀,有个地方还有个小结。
"你织的?"
"嫌丑别戴。"
我把围巾围上了。
她别过脸去。
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我爸比我晚到半小时。
他进门换了拖鞋,看到我坐在客厅里,走过来坐下。
"说说吧。"
"说什么?"
"你跟苏雅,谈了多久了?"
"两年。"
我爸皱眉。
"两年?你瞒了我两年?"
"您也瞒了我,今天去苏局长家谈项目的事。"
"那是工作机密。"
"这是个人隐私。"
我爸被我噎了第二次。
他叹了口气。
"你这个性子,跟你妈一模一样。"
提到我妈,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我妈五年前走的。胰腺癌,发现到走,就三个月。
那之后我爸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,对我的事基本不过问。
不是不关心,是不知道怎么关心。
"苏雅那姑娘,我今天看了,还行。"
"您这评价也太敷衍了。"
"一个副局长的闺女,配你绰绰有余。"
"爸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"
"我知道。"他站起来,"你不想靠我,我理解。但有些事,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。"
他走进卧室,关了灯。
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烟花一簇一簇地炸开,映在天花板上,明明灭灭。
大年初三,我回了学校。
安平一中,省重点。
我教高三两个班的物理,兼一个班的班主任。
学生们还在放假,但班主任的活不等人。
整理寒假作业收取情况、排查几个成绩下滑厉害的学生、准备开学后的模考安排。
办公室里只有我和隔壁组的王姐。
王姐四十多岁,教化学,是学校的老资历了。
"小陈,过年去哪了?"
"在家待着。"
"没回老家?"
"我就是本地的。"
"哦对对,忘了。"王姐嗑着瓜子,"对了,听说没?开学以后市里要搞一个教育改革试点,可能落在咱们学校。"
我手一顿。
"谁说的?"
"年前校长会上通的气。"
教育改革试点。
如果是我猜的那个项目,牵头的就是市教育局,审批在市委。
换句话说,我爸管的事。
我继续整理手里的表格,没接话。
初六那天,苏雅来找我。
她现在在市电视台做记者,跑的是民生线。
"采访你。"她往我办公桌对面一坐。
"采访什么?"
"教育改革试点的事,听说安平一中是候选学校之一。"
我放下笔。
"谁给你的线索?"
"记者有记者的渠道。"
"跟你爸没关系?"
苏雅撇了下嘴。
"你别什么事都往那上面扯。我干这行三年了,有自己的消息源。"
我信她。
苏雅做事一向靠自己,这点跟我像。
"这个事我不方便说。"
"为什么?"
"你知道为什么。"
她当然知道。教育改革试点要是跟市委有关,我作为当事人的儿子加试点学校的老师,说什么都不合适。
苏雅收起采访本。
"行。那我找校长。"
"随你。"
她站起来要走,又回过头。
"围巾呢?"
我拉了拉衣领,露出里面的深灰色围巾。
她哼了一声,走了。
开学第一周,事情就来了。
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。
"小陈,有个事跟你说一下。"
校长姓赵,五十出头,做了八年校长。
"市里那个教育改革试点,定了,落在咱们学校。"
"嗯。"
"需要一个青年教师做项目联络人,教务处推荐了你。"
我皱眉。
"赵校长,这个不太合适。"
"哪里不合适?你教学成绩全校第一,带的班去年物理竞赛拿了省一等奖,年轻教师里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。"
"我是说——"
"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"赵校长摘下眼镜擦了擦,"你爸的事,学校里没人知道。这个推荐是教务处走的正规流程,跟市委没关系。"
我想了想。
"谁知道我爸是陈卫东?"
"就我一个人。去年你入职的时候,组织关系转过来,我看到了。"
"那教务处那边——"
"不知道。"
我点了下头。
"行,我接。"
赵校长笑了。
"放心,这个事我会盯着,不会让人拿你身份做文章。"
我从校长办公室出来,碰到了教务处的周主任。
周主任四十出头,戴副金丝眼镜,在学校里有个外号叫"周算盘"——什么事都要算计一番。
"小陈,恭喜啊。"
"周主任。"
"试点项目联络人,这可是个好差事。市里的领导会经常来学校视察,你好好表现。"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笑得意味深长。
我没多想。
接下来几天,我开始整理试点项目的前期材料。
方案的核心是"分层教学+智慧课堂",涉及教学模式改革、设备采购、师资培训三大块。
工作量不小,但思路清晰。
问题出在第二周。
市教育局派了个工作组来对接,带队的叫马志远,教育局规划处处长。
四十来岁,梳着大背头,进门就跟赵校长称兄道弟。
"老赵,多年不见啊!"
赵校长跟他握手。
"马处长,欢迎欢迎。"
工作组一共四个人,在学校开了个对接会。
会上马志远讲了二十分钟,中心思想就一个——设备采购这块,他们有推荐的供应商。
我翻了翻他给的供应商资料。
鼎新教育科技有限公司。
注册资本500万,成立不到两年,官网做得花里胡哨,但产品案例全是P的图。
我抬头看了马志远一眼。
他正在跟赵校长聊天,没注意到我。
会后,我找到赵校长。
"赵校长,这个供应商有问题。"
赵校长接过资料看了看。
"你确定?"
我把我在网上查到的信息摊开——鼎新教育的法人叫周明辉,跟教育局规划处的一个科员同姓同籍贯。
"这是巧合还是关联,我没法下定论。但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小公司,拿什么竞标千万级的政府采购项目?"
赵校长沉默了。
"这个事,你先别声张。"
"赵校长——"
"听我说完。"他压低声音,"马志远这个人,背后有人。教育局的孙副局长跟他走得很近,孙副局长又跟市里某些人有关系。你现在捅出去,第一个倒霉的是你。"
"那就看着不管?"
"我没说不管。我说的是不要你来出头。"
他看着我。
"你的身份太敏感了。你一动手,别人会觉得是市委书记的儿子在搞事情,整个项目的公信力都没了。"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
但我咽不下这口气。
晚上回到宿舍,我给苏雅打了个电话。
"有个线索你可能感兴趣。"
苏雅听完,沉默了几秒。
"你确定要让我查?"
"这是公共财政的钱,花在学生身上的。查有什么问题?"
"问题在于你爸。"
"跟他没关系。"
"你确定?教育改革试点是市委批的项目,你爸如果知道你在底下查他下面的人——"
"他不知道。"
苏雅叹了口气。
"行,资料发我。"
我把鼎新教育的信息整理了一份发过去。
第二天,苏雅回了消息。
"查到了。鼎新教育的实际控制人不是周明辉,是他姐夫,叫张鹏飞。张鹏飞的另一个身份——教育局孙副局长的大学同学。"
果然。
"还有。"苏雅又发了一条,"鼎新教育去年在另一个区做过一个智慧教室项目,设备到货率不到60%,用了半年就坏了三分之一。家长投诉过,被压下去了。"
我把手机攥紧了。
这种公司,要是中了标,安平一中几百个学生就成了他们捞钱的工具。
"苏雅,这个报道你能发吗?"
"暂时不能。我只是一个跑民生线的记者,没有调查报道的权限。而且你给我的信息来源不明,发出去会被质疑。"
"那怎么办?"
"我需要实锤。采购流程里的文件、内部沟通记录、或者有人愿意站出来作证。"
我想了想。
"给我三天。"
接下来三天,我做了一件事。
我把试点项目的采购方案翻了个底朝天。
作为项目联络人,我有权限看到所有流程文件。
马志远推荐鼎新教育的理由写得冠冕堂皇——"技术成熟、性价比高、服务团队本地化"。
但评分细则里有猫腻。
他把"本地化服务"的权重从15%提到了30%,而"产品质量"的权重从30%降到了15%。
这一调,鼎新教育这种本地小公司就天然占优,外地的大品牌反而吃亏。
我把评分标准和修改记录打印出来,锁在抽屉里。
第三天,出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