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凌晨一点,扫地机器人开口。
苏青从浅眠里醒来,先听见轮子擦过地板的细响。
她没有睁眼,手指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,按亮屏幕。
一点四十三分。
屋里没有开灯,窗帘缝里落进一线昏黄的路灯光。她借着那点光看向客厅,白色的扫地机器人已经离开充电座,正缓慢朝卧室靠近。
可她记得很清楚,下班回家时,这台机器的电量显示为零。
它应该趴在充电座上,连指示灯都不会亮。
苏青把手机的录音功能打开,屏幕压在枕头下面,只露出一条缝。
扫地机器人停在卧室门口。
机身侧面有一点红光,隔几秒闪一下。
接着,扬声器里传出男人的声音。
“她睡了,切到红外。”
声音很轻,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说话。没有情绪,也没有停顿,像是在向另一个人汇报。
苏青的手指停在手机边缘。
她没有立刻下床,也没有去拔电源。
做过多年安全测试的人都知道,未知设备出现异常时,最先要做的不是解决问题,而是保留异常发生的状态。
她盯着门口那台机器,等了足足三十秒。
机器没有继续靠近,红光也熄灭了。
苏青这才慢慢坐起身,关闭手机屏幕,把自己重新塞回被子里。她没有开灯,先在备忘录里记下时间、设备位置、异常语音和当时的电量状态。
记录完,她才打开路由器管理后台。
出租屋的路由器是房东提供的,密码一直是默认的管理员密码。她以前嫌麻烦,没改。
页面加载了很久。
当前连接设备:七台。
手机、笔记本、扫地机器人,是她认识的三台。
另外四台,她没有见过。
其中一台的设备名称是“MR-CAM-03”。
设备名称不是身份凭证,任何人都能修改,但这四台设备的信号强度很高,连接时间也都集中在晚上。
苏青保存了页面截图,又把路由器日志导出到手机。
那一刻,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。
她独居,门锁是电子锁,扫地机器人连着网,卧室正对着客厅,卫生间有一面整墙镜子。屋里每一件让生活变轻松的东西,都可能成为另一个人的入口。
她没有继续查看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,路由器后台跳出一条新提示。
设备“MR-CAM-03”正在上传数据。
苏青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起身下床。
她没有走向客厅,而是站在卧室门边,打开了手机摄像头,隔着门缝拍下扫地机器人所在的位置。
录音、截图、现场照片,分别保存到三个不同的文件夹里。
随后,她拨通了报警电话。
“我怀疑出租屋里被人安装了偷拍设备,刚才有一台断电的扫地机器人自行启动,并播放了远程语音。我还发现路由器上有四台陌生设备。”
接线员问她有没有看到陌生人,有没有受到人身伤害。
“目前没有。但我看到了疑似摄像头的设备名称,上传还在继续。”
她报出地址,按照对方要求留在卧室,不碰其他设备。
四十分钟后,辖区民警赶到。
他们没有贸然拆设备,只在现场拍照、记录路由器页面,并询问了苏青当晚的行动轨迹。警察离开前,提醒她暂时不要回到原来的睡眠位置,也不要删除或重启路由器。
临走时,年纪稍长的民警问:“你能确定这不是系统误报,或者设备自动播放了以前缓存的声音吗?”
“不能确定。”
苏青把手机递过去,让他听那段录音。
“所以我报的是疑似偷拍和非法控制,不是直接指认谁犯罪。录音只能说明设备出现异常,路由器记录也只能证明有陌生设备接入。真正能证明来源的,要靠设备、平台和现场痕迹交叉验证。”
民警点了点头,让她第二天到派出所补充材料,并把案件转给网安部门。
天快亮时,苏青走到玄关。
鞋柜和墙壁之间有一道三厘米宽的缝。她蹲下后,没有伸手去摸,只把手机贴近缝隙拍照。
黑色的小方块嵌在墙角,镜头正对着玄关。
它不像家具上的装饰,也不像普通感应器。
苏青拍完照片,向后退了一步。
她忽然明白,昨晚那句话未必是最早的监视。
可能只是第一次,有人不小心让她听见了。
02
第二天上午,苏青请了半天假。
她没有动玄关里的摄像头,也没有把自己的电脑接入公司网络。她带着路由器日志和现场照片去了派出所,补完笔录后,又在网安民警的建议下向扫地机器人所属平台提交了安全事件报告。
平台客服起初只让她恢复出厂设置。
苏青没有照做。
她把报警回执编号、设备序列号、异常录音的时间戳一并发过去,说明设备可能涉及偷拍案件,请求平台先行保全账户日志和录像访问记录。
对方没有向她透露账户资料,只回复说会转交安全部门核查。
这样的反馈远没有她想象中迅速。
平台需要确认设备归属,警方需要走调取手续,房东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提供的路由器存在问题。任何一个环节停下来,证据都可能在等待中消失。
下午回到公司,苏青没有去找同事帮忙。
她在个人电脑上查看路由器日志。
四台陌生设备没有同时上线。它们每天晚上八点以后陆续连接,凌晨两点左右离线,周末在线时间明显延长。
这只能说明有人在固定时段使用这些设备,不能证明设备属于某个具体的人。
她把异常时间整理成一张表,标记了每次上传开始和结束的时间,又把自己出差、加班和休假的日期放在旁边比对。
四台设备在她请假那天从上午十一点开始持续上传。
苏青看着那条记录,背上起了一层薄汗。
她搬进这里不到三个月。
如果摄像头一直存在,别人知道她哪天在家,未必是因为她在楼道里说过什么。
她将结果打印出来,带着纸张去找物业。
物业值班的陈姐听完她的来意,第一反应是摆手。
“我们这栋楼线路老,偶尔串网很正常。你说摄像头,得有实物才好处理。”
“玄关有一个,我已经拍下来了。”
陈姐接过照片,脸色变了变,却很快将手机递了回来。
“这个你得报警,物业不能私自进屋搜。”
“我不是让你们进屋搜。我想查维修记录和公共区域的监控。”
“维修记录可以给你看,但监控要按流程调。”
物业翻出一份纸质登记表。
三个月前,房东王姐让侄子陈浩上门帮苏青调试过路由器。登记理由是“入住网络设置”,进入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,离开时间没有记录。
陈浩住在五零二,和苏青只隔一堵墙。
他在电子卖场做维修,平时给居民装摄像头、换门锁、调网络,王姐曾经夸过他手脚利落。
苏青问:“陈浩当时带了什么东西?”
陈姐回忆了一会儿。
“一个工具包,还有个纸箱。具体是什么,我没看见。”
走出物业办公室时,苏青的手机响了一声。
是陈浩发来的消息。
“苏姐,昨晚扫地机是不是自己跑了?这种智能设备有时会卡在休眠状态,我下班后帮你看看。”
苏青停在楼梯拐角。
她没有告诉过陈浩扫地机器人启动,也没有在业主群里提过这件事。
她把对话截屏,转发给负责此案的罗警官。
罗警官很快回复:“先别回。不要单独见他,也不要刺激对方。我们会联系平台和物业,确认设备来源。”
苏青收起手机。
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,自己不是在面对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。
对方可能已经发现她听见了。
晚上八点,她回到出租屋,没有开客厅的灯。
她先站在门外观察门锁和门框,确认没有明显撬动痕迹后才进去。玄关摄像头仍在原位,扫地机器人停在充电座上,电量显示百分之四十一。
她没有碰它。
笔记本电脑上,路由器后台多出了一条记录。
陌生设备“MR-CAM-03”刚刚上线。
这一次,在线地点不再像卧室,也不再像玄关。
设备名称后面的备注被改成了三个字。
“别多管。”
03
苏青第二天中午去了五零三。
她没有直接说出陈浩的名字,只问林悦最近是否遇到过网络异常。
林悦开门时穿着宽大的卫衣,脸上没有化妆,眼下的青色很明显。
“你是五零一的苏姐,对吧?”
“对。我想和你确认一件事。”
苏青把报警回执和部分设备记录递给她,没有把包含住址和完整网络信息的页面全部展示出来。
林悦先看了回执,又看向她。
“你怀疑我家也有?”
“我怀疑这栋楼里不止一台设备。你可以选择不让我进去,也可以先报警。我不会碰你家的任何东西。”
林悦沉默了很久,侧身让开门。
她住进来七个月,靠拍美妆视频和接品牌合作赚钱。她最先想到的不是害怕,而是如果消息传出去,合作会不会停,粉丝会不会把她的生活翻个底朝天。
“我不能接受我的房间被拍。”她说,“但我也不想把事情闹成网上的猎奇新闻。”
“这两件事都可以争取。先把证据交给警方,后面是否公开,由你决定。”
林悦让她接入自己的路由器后台。
陌生设备比苏青家更多,名称里有七个带着“LY-CAM”的标记。设备名称并不能证明是谁设置的,可七台设备的上传时段都集中在林悦拍摄和洗漱的时间。
林悦一直站在电脑旁边。
看到其中一台设备刚刚向外发送数据时,她的手抖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