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差半个月回来,女儿缩在角落戴着帽子不敢看我。
掀开帽子那一刻,我差点没站住。
齐腰的长发没了。
脑袋剃得精光,头皮上全是红色划痕。
那是她妈走之前,最喜欢给她编的辫子。
家长群里,女老师轻飘飘发了条消息:
"头发太长影响智商,我帮她剃了,是为她好。"
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。
回了两个字——
收到。
然后我关掉手机,打开淘宝。
搜索栏里敲了四个字:
专业推子。
【第一章】
我叫陈北川,今年三十五,干工程的。
说好听点叫项目经理,说难听点就是个在工地上晒得跟烤红薯似的糙汉。
这次出差去的甘肃,一个隧道项目。
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,让我妈照顾好小鱼。
小鱼是我闺女,今年八岁,上三年级。
她妈三年前走的。
胰腺癌,从发现到走,三个月。
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小鱼。
她攥着我的手说:"北川,小鱼的头发别剪,我走了以后,她看见辫子,就当是妈妈还在。"
我答应了。
三年了,小鱼的头发从肩膀长到了腰。
每天早上我给她扎辫子,手粗,扎得歪七扭八的。
小鱼从来不嫌。
她说:"爸爸扎的好看,跟妈妈扎的一样好看。"
我知道她在骗我。
但我愿意被她骗。
半个月前我出差,把小鱼交给我妈。
走的时候小鱼抱着我的腿不撒手。
"爸爸你早点回来。"
"好,爸爸忙完就回来。"
我揉了揉她的脑袋。
那时候她的头发还在。
又黑又亮,扎着两条麻花辫。
我在甘肃的隧道里待了半个月。
没信号,电话打不通,消息发不出去。
直到昨天项目收尾,我买了最早的航班往回赶。
落地的时候晚上八点。
我拎着箱子推开家门。
客厅灯亮着,我妈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声音放得很大。
但她眼神飘忽,不敢看我。
"妈,小鱼呢?"
"睡了。"
"这么早?"
"嗯...今天累了。"
我妈说话的时候,手指一直揪沙发上的毛巾。
揪得那个毛巾都快散架了。
我心里"咯噔"一下。
我妈这个人,三十年了我太了解。
她一紧张就揪东西。
上次这么揪,还是我爸住院那回。
"出什么事了?"
"没...没事。"
我没再问。
放下箱子,直接推开了小鱼的房门。
房间没开灯。
角落里,小鱼蜷缩在床和墙壁的夹缝里。
身上裹着被子,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。
七月份。
戴毛线帽。
"小鱼?"
她听到我的声音,身体猛地一颤。
然后把被子裹得更紧了。
"爸爸...你别看我。"
声音很小,带着哭腔。
我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。
"小鱼,爸爸回来了。让爸爸看看。"
我蹲下来,轻轻伸出手。
她缩了一下。
我没动。
过了几秒,她自己慢慢转过来。
黑暗中,她的眼睛红肿,像两颗烂桃子。
我伸手,摘掉了她头上的毛线帽。
那一瞬间。
我脑子里"嗡"的一声。
一片空白。
光秃秃的头皮。
反着客厅透进来的光。
上面布满了红色的划痕。
有的已经结痂,有的还在泛着血丝。
像是被一个不会用推子的人,硬生生刮出来的。
我闺女的辫子。
她妈留给她的辫子。
没了。
一根不剩。
"爸爸......"
小鱼看着我的表情,嘴唇哆嗦着。
"我的头发...妈妈的辫子...没了......"
她"哇"地哭出来。
扑进我怀里,小手死死抓着我的衣服。
那个哭声,像是一只小猫被人踩了尾巴。
不,比那更惨。
像是有人把她仅剩的东西从她身上撕走了。
我没哭。
我抱着她,下巴搁在她光溜溜的脑袋上。
手掌贴上去,那些划痕的触感清晰无比。
一道一道的。
有的深,有的浅。
每一道都是疼。
我抱了她很久。
直到她哭累了,在我怀里睡着了。
我把她放回床上,掖好被子。
轻轻关上门。
回到客厅。
我妈已经站起来了,手里还揪着那条毛巾。
"北川......"
"说。"
"上周三...钱老师......小鱼在学校,钱老师说她头发太长,不像话......"
我妈说着说着就掉眼泪。
"她把小鱼拉到办公室...用推子......当着好几个老师的面......"
"小鱼挣扎了,钱老师按着她的头,说不听话就叫家长来......"
"剃完以后,把小鱼推出去了......"
"小鱼走回教室的时候,整条走廊都在笑......"
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"我去找过学校...校长说...说钱老师是为了孩子好...让我别小题大做......"
我坐在沙发上。
一动没动。
我妈怕了,因为她太了解她儿子。
我越安静,事情就越大。
"北川...你别冲动......"
"妈。"
"啊?"
"我不冲动。"
我拿起手机,打开家长群。
翻到上周三的聊天记录。
果然在那。
钱美芳老师——
"各位家长好,今天帮陈小鱼同学处理了一下头发问题。太长的头发不利于学习,也容易滋生细菌。剃短了干净利落,对孩子的智力发展也有好处。头发太长影响智商嘛,哈哈。家长们也注意一下自家孩子的仪容仪表哦~"
末尾还带了个笑脸表情。
笑脸。
我把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。
三十七个家长。
没有一个人回复。
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。
沉默。
集体沉默。
我忽然理解了。
这种沉默不是漠不关心。
是怕。
我往上翻了翻。
钱美芳前一天发的消息:
"提醒:暑假辅导班报名截止本周五,还有六个名额,先到先得。每人2800元,直接转我微信。不参加辅导班的同学,下学期座位可能会有调整哦~"
又翻。
上个月的:
"张浩然妈妈,你儿子上课总说话,我已经让他坐到最后一排了。如果想调回来,这周末来学校找我谈一下。"
再翻。
更早的:
"李思涵这次考试退步很大啊,是不是在家没有好好复习?建议报我的辅导班补一补。"
我合上手机。
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在群里打了两个字——
收到。
我妈在旁边看着我的手机屏幕,脸都白了。
"北川......你就回两个字?"
"嗯。"
"你...你不生气?"
我看着我妈,笑了一下。
我妈后来跟邻居说,她这辈子最怕的,就是那个笑。
"妈,我不生气。"
"我就是想帮钱老师也聪明一下。"
【第二章】
那天晚上我没睡。
坐在阳台上抽了一宿的烟。
不是冲动。
真不是。
我这个人,在工地上管过几百号人,大大小小的事故处理过不下几十起。
我知道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冲动只会让你进去,让对方赢。
凌晨两点,我给赵磊打了个电话。
赵磊是我发小,现在在本市电视台当记者。
这哥们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搞曝光。
"磊子,睡了没?"
"老子刚剪完片子,你说呢?"
"有个活,感不感兴趣?"
"什么活?"
"小学老师,强行给八岁女孩剃光头,头皮剃出血。学校包庇。"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"卧槽。"
又过了两秒。
"素材呢?"
"我弄。"
"什么时候?"
"明天。"
"地点?"
"学校。升旗仪式。"
赵磊又沉默了。
"北川,你不会要在升旗仪式上搞事吧?"
"我就是想帮老师变聪明。"
"......你他妈能不能把话说明白?"
"明天早上七点,永安小学门口。带机器。"
我挂了电话。
然后给王律师发了条微信。
王律师是我工程上的法律顾问。
"王哥,在吗?"
"陈总?这么晚?"
"帮我查一下,成年人未经监护人同意,强行给未成年人剃光头并造成皮肤损伤,够不够立案?"
五分钟后。
"涉嫌侮辱罪,情节严重的可构成故意伤害。如果对方是教师,还涉及师德违规,教育行政处罚。怎么了?"
"麻烦王哥明天帮我走一趟。"
"去哪?"
"先去派出所,再去学校。"
"......行。几点?"
"六点。"
"陈总,你知道律师费是按小时算的吗?"
"知道。另外帮我准备一份律师函,抬头写永安小学和一个叫钱美芳的老师。"
"好。"
我又打开淘宝。
搜索——专业理发推子。
买了一把评分最高的,139块,次日达。
下单的时候,我特意选了最骚的颜色。
金色。
我要让这把推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然后我又下了一单。
一个便携式蓝牙音箱。
不为别的。
气氛得到位。
凌晨三点,我又打了一个电话。
打给的是孙伟。
孙伟是我手下的工头。
"孙伟,明天工地停一天。"
"啊?陈总,那个...郑校长那边催着要赶工期......"
对。
你没听错。
郑校长。
永安小学的校长。
我陈北川负责的项目,就是永安小学的新教学楼。
造价三千二百万。
钱美芳是郑国栋的老婆的亲妹妹。
也就是校长的小姨子。
这层关系,我以前不知道。
但今晚我妈告诉我了。
我妈去学校讨说法的时候,办公室的老师悄悄告诉她的。
"老太太您别折腾了,钱老师是校长小姨子,告到哪都没用。"
是吗。
那我们就试试。
"孙伟,明天工地停工。"
"可是......"
"就说设备检修。"
"......行吧。"
我挂掉电话,靠在阳台的栏杆上。
月亮挺大。
我把最后一根烟摁灭了。
看了一眼小鱼的房间。
灯没开,但我知道她也没睡。
"爸爸不会让你白受欺负的。"
这句话我没说出来。
但我每一个动作,都在说。
凌晨四点。
我打开电脑,登录了学校的项目管理系统。
永安小学新教学楼项目——施工进度:78%。
我点开了合同条款,翻到第十七条。
"甲方如出现重大违规、违法行为或严重损害乙方权益的情况,乙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,已完成工程款照付,未完成部分不再承担违约责任。"
这条款是我当初签合同的时候加的。
那时候就是随手加的,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。
我把这一页截了图。
存好。
凌晨五点。
快递小哥竟然已经送到了。
我下楼取快递。
打开包装。
金色的推子躺在盒子里,在路灯下反射着光。
我按了一下开关。
"嗡——"
声音清脆响亮。
好家伙,139块钱的玩意儿,振动频率不比工地上的切割机差多少。
我满意地关上。
回到家。
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,站在门口看着我。
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盒子上。
"北川......那是什么?"
"理发推子。"
"你...你要干什么?"
"帮人理发。"
我妈的脸,"刷"地就白了。
"你不要去惹事啊!你进去了小鱼怎么办?"
"妈,我心里有数。"
"你每次说心里有数的时候,我心里就没数了!"
我笑了笑。
进屋换衣服。
我翻出柜子最里面的那套西装。
黑色的。
还是当年小鱼她妈买给我的。
穿上以后,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人模狗样的。
不像个工地佬,倒像个正经老板。
我打好领带,提了提袖口。
拿了个公文包。
把推子放进去。
把合同复印件放进去。
把王律师发来的律师函打印版放进去。
把赵磊需要的素材U盘放进去。
公文包鼓鼓囊囊的。
像一个炸药包。
我妈看着我出门,嘴唇都在哆嗦。
"北川......你到底要干什么......"
我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"妈,我去开个家长会。"
【第三章】
早上六点。
我先去了派出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