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双节前,我把一张自愿加班报名表贴到车间公告栏上。
三倍工资,夜班餐补,交通补贴,交付后全厂多放三天带薪假。
结果新来的包装工剪掉“自愿报名”四个字,发到网上说:
“中秋国庆还想回家?厂里让我们睡在流水线上。”
全网骂我黑心厂长。
劳动监察上门后,我没再多解释。
我只在全厂群里发了一句话:
“从今天起,所有加班取消。”
“八小时,双休,到点停机。”
后来工厂倒闭,发视频的女孩打来电话,声音带着委屈:
“厂长,厂还能不能重新开起来,我自愿加班....”
1.
凌晨一点二十六分,我被手机的震动吵醒。
朋友给我发了一个视频,还说我火了。
视频里是我们厂包装车间。
配文只有一句:
“节前七天,老板让全厂进入保供状态,不来就等着被穿小鞋。”
视频最后,还截了一张我发在群里的通知。
“双节月饼订单爆仓,全厂进入保供状态。”
前面的“开放自愿赶工报名”,后面的“未报名不影响工资绩效”,全都没了。
发视频的人叫何苗,包装线新员工,进厂刚满两个月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,睡意全没了。
行政主管许岚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。
“顾厂,有个大博主转了何苗的视频。”
我打开本地热榜。
排第一的词条刺得我眼睛疼。
“月饼厂逼员工中秋睡流水线。”
这个大博主是本地做职场号的,粉丝不算顶流,但特别会煽情。
他把何苗的视频转发后,又加了一段话:
“所谓三倍工资,不过是资本家给苦命人套上的绳子。”
“说自愿,谁敢不自愿?”
评论区已经炸了。
“月饼还没吃到,工人先被榨干了。”
“食品厂这种最会玩文字游戏。”
“建议查查,有没有强制加班。”
屏幕往下滑,全是同样的话。
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,起身换衣服。
我们厂主营月饼礼盒、茶点礼盒、商超节庆组合装。
每年中秋国庆前,都是厂里最忙的时候。
今年更夸张。
万邻商超追加了八万盒桂花月饼礼盒,机场渠道又临时补了两万套茶点伴手礼。
合同写得清清楚楚:节前七天必须全部入仓。
晚一天,违约金按批次扣。
我们不能随便外包。
找小作坊帮忙,出事就是食品安全事故。
所以每年旺季,我都把一部分利润拿出来,给愿意多干的人发赶工补贴。
今年我开的条件比去年还高。
加班工资按三倍算,夜班有餐补。
超过十点,公司安排车送到镇口和小区门口。
等订单完成,全厂再补三天带薪错峰假。
报名表第一行就是:
“是否参加双节前赶工加班,由本人自愿选择,未参加者不扣绩效,不影响年终。”
我赶到厂里时,天还没亮。
门卫老范一脸发愁。
“顾厂,外面来两个拍视频的,说要采访血汗工厂。”
我往外看了一眼。
厂门口果然有个年轻人举着手机,镜头正怼着我们的招牌。
我没下车。
直接让老范关好门。
许岚在办公室等我,桌上摆着一沓资料。
“报名表、补贴公示、加班测算、退出申请模板,我都打印了。”
“劳动监察那边呢?”
“早上打过电话,说收到大量举报,上午会过来核查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何苗在哪?”
“刚才发了朋友圈,说她不怕。”
许岚把手机递给我。
何苗新发了一张自拍。
她戴着口罩,眼眶故意揉得发红,配字:
“如果我被开除了,就是我说了真话。”
第二章
2.
这个厂是我爸妈干了二十几年留下来的。
最困难的时候,现金流只够发半个月工资,我爸卖了一套房也没欠过工人一分钱。
我接手后,旺季补贴从来没少过。
结果一夜之间,我成了让员工“睡流水线”的人。
早上七点,车间陆续上人。
不少人看我的眼神都躲躲闪闪。
也有人低头刷手机,边看边小声议论。
包装线那边,何苗被几个年轻工友围着。
她看到我,非但没躲,反而抬了抬下巴。
八点五十五分,许岚快步进来。
“顾厂,马德海发东西了。”
马德海,老车间主任。
他在群里发了一段话:
“大家都不容易,我只说句公道话。“
”厂里每年双节都忙,说是自愿,可班组长催不催?“
”主任记不记?谁心里没数?“
”这回小何敢讲出来,也算替大家出头。”
三分钟后,仓储组的陈彬也转发了何苗的视频。
他写:“快结婚的人,谁不想多挣点?“
”可钱不能拿命换。希望厂里正视问题。”
我看着那两条动态,心慢慢沉了下去。
劳动监察的人上午九点半到。
带队的是曹科长,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:
“顾厂长,我们接到多起投诉,反映你们节前存在强制加班、变相胁迫员工的情况。”
我把会议室门打开。
“资料都准备好了,您随便查。”
曹科长坐下后,许岚把文件一份份摆过去。
每张报名表下面都有员工签名和手印。
有的人还在备注栏写了自己的要求。
比如只上前半夜。
比如家里有老人,不能连续两天夜班。
这些都被排班员单独标了出来。
曹科长翻到何苗那一页。
她也报名了。
而且勾选的是“可接受夜班”。
备注写着:
“希望多排,最近缺钱。”
曹科长抬头看我。
“她本人报名了?”
“是。”
“有没有人逼她?”
“从公司制度上,没有。”
我把原始群通知投到屏幕上。
完整内容清清楚楚。
“因双节订单临时追加,公司开放自愿赶工报名。”
“参与人员按三倍标准发放加班工资,夜班另计餐补及交通补贴。”
“未报名者不扣工资、不扣绩效、不影响年终评定。”
“报名后可提前一天申请退出。”
曹科长没说话。
另一个工作人员拿手机对着屏幕拍照。
我继续说:
“我们做的是节礼食品,订单时间卡得死。”
“客户要求入仓,工厂只能提高产能。”
“但我知道旺季累,所以只让愿意多挣的人报名。”
“如果有人不愿意,我不会扣一分钱。”
曹科长点了点头。
“从你提供的材料看,公司层面的流程比较完整。”
许岚脸色刚松一点,曹科长又拿出另一张截图。
“但这个怎么解释?”
截图来自包装一组小群。
马德海在里面说:
“不报名的自己想清楚,年底评优别到时候说没机会。”
第三章
3.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我看着那句话,胃里像被塞了一块冰。
马德海。
果然是他。
我问许岚:“这群谁建的?”
许岚脸色发白:“车间主任自己建的,我们行政不在里面。”
曹科长把截图推到我面前。
“顾厂长,公司制度是一回事,班组执行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这句话虽然没有直接写强制,但存在明显引导和压力。”
“我们理解企业节前保供难,但劳动权益不能靠暗示来压。”
我点头。
“该整改的,我们整改。”
曹科长看了我一眼。
“我们的意见是,暂停目前存在争议的节假日加班安排,重新完善排班审批、报名确认、班组培训和投诉渠道。”
“整改完成前,不建议继续执行这套赶工计划。”
许岚急了。
“曹科,那订单怎么办?”
“节前七天必须入仓,我们现在停下来……”
曹科长叹了口气。
“企业经营风险我们知道,但现在舆情已经发酵。”
“你们继续加班,只会让事情更难处理。”
我抬手示意许岚别说了。
“明白。”
送走监察人员后,许岚关上会议室门,眼睛都红了。
“顾厂,明明制度没问题,是马德海乱说,是何苗截视频,凭什么让全厂停?”
“因为我们是企业。”
我把那张截图拿起来。
“一个主任在小群里说这种话,监管就有理由要求我们纠偏。”
“那订单呢?贺总那边昨天还催入仓计划。”
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,我手机响了。
贺总打来的。
他是万邻商超供应链负责人,青禾最大的客户之一。
“顾厂,我不绕弯子。”
“你们的事我看到了,我们内部风控已经介入。”
“贺总,工厂没有强制加班。”
“我相信你个人,但我们卖场不能背舆情风险。”
“现在月饼礼盒都是预售档口,消费者一旦抵制,损失算谁的?”
我沉默了一秒。
“那您的意思?”
“追加订单先暂停入仓审核,等你们整改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电话挂断。
许岚看着我,嘴唇发白。
这批订单占我们今年三季度现金流的三成。
一旦延期,后面原料款、包材款、银行短贷,全会连着崩。
办公室外,车间机器声还在响。
每响一秒,都像是在提醒我,时间不等人。
我拿起手机,在全厂群里打字。
“根据监管整改意见,即刻起,青禾食品暂停全部争议性赶工安排。”
“所有加班、夜班、赶工补贴、交通补贴同步取消。”
“从今天下午五点起,严格执行八小时工作制,周末双休。”
“到点停机、封线、断电。”
“所有订单按照现有合法产能重新排期。”
消息发出去,群里先是一片安静。
十几秒后,消息刷疯了。
“真取消了?”
“太好了,终于不用熬夜了。”
“早该这样了。”
何苗发了一个鼓掌表情。
陈彬跟着回:
“这才叫尊重劳动者。”
我盯着屏幕,没回。
许岚小声问:
“顾厂,真不解释?”
我关掉手机。
“解释给愿意听的人才有用。”
“他们现在想要规矩。”
“那就给他们规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