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世,七皇子和九皇子的母妃暴毙。
陛下让我和珍贵妃挑选养子。
七皇子聪颖好学,九皇子生性散漫爱斗蛐蛐。
珍贵妃仗着皇宠,抢先选了七皇子。
日日带他玩耍游乐,崇尚快乐教育。
“只有释放天性才能大智若愚,我就想让孩子能够快活的度过一生!”
“再说在我们村子里,孩子们都只有在十岁才开始启蒙呢!何必那么早开始老成枯燥的学习!”
身为中宫皇后的我则收养了九皇子,严加管教,授以名师。
对他日日督促,四书五经、骑射兵法从不懈怠。
我倾尽百年崔氏的人脉为他铺路,终于将他扶上皇位。
可登基大典上,他却赐我鸩酒:
“太后之位只有珍贵妃配得上!”
“你那地狱般的苛责逼得我喘不过气,只有贵妃崇尚的自由快乐才是我想要的!”
“朕的童年全毁在你手里,再来一次我绝不给你当儿子!天天闻鸡起舞,连口甜食都不让多吃,你根本就是个毒妇!”
再睁眼,我重回挑选养子那天。
九皇子却死死抱住珍贵妃的大腿:
“我要珍娘娘当母亲!”
周围宫人倒吸一口冷气,珍贵妃却得意的看着我。
这一次,我勾唇冷笑,牵起了一旁被冷落的七皇子。
“好,那本宫便要他了。”
......
我牵紧萧瑾的小手。
掌心里全是粗糙的老茧,骨节冻得通红。
指尖的冰凉刺进我的皮肉,我确信自己真的活过来了。
萧璟整个人贴在珍贵妃怀里,双臂死死箍着珍贵妃的腰。
他抬起下巴看向我,嘴角咧开,眼里露出怨恨的神色。
我前世为他熬尽心血,今生他自己选了死路。
珍贵妃抬手用帕子掩住嘴唇,身子往萧景渊身侧靠过去。
“陛下您瞧瞧,璟儿与臣妾才是命中注定的母子缘分。”
“皇后娘娘平日里不苟言笑,规矩又大,可别把七殿下给拘束傻了。”
珍贵妃的声音又细又软。
我站在原地,神色平静,呼吸没有半分变化。
皇帝萧景渊伸手握住珍贵妃的手腕,转头看向我。
他眉心皱起,眼神里满是不耐烦。
“既然老九认准了贵妃,皇后便不要强求了。”
“宗正寺的认养文书就在案上,今日当场签印,省得日后再起争执。”
他话说得干脆,偏心偏得毫无遮掩。
我走上前一步,提起案台上的紫毫笔。
笔尖饱蘸浓墨,我在文书右侧落下中宫印鉴。
朱红的印泥盖在黄绢上,字迹清晰分明。
这一笔落下,萧璟就再也不是中宫的嫡子。
我放下笔,退回原地,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萧璟。
前世他端着鸩酒走进冷宫的画面,在我眼前闪过。
崔氏满门抄斩的血腥味,仿佛还停留在我的喉咙里。
这辈子,我要看着他自己走进万丈深渊。
我蹲下了身子,平视面前单薄瘦弱的萧瑾。
萧瑾身子紧绷,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我从袖中取出锦帕,擦掉他额角蹭到的干泥。
“瑾儿,入了我中宫的门,每日便要闻鸡起舞,三更习字,你可受得住?”
我的声音很轻,一字一顿落在他耳边。
萧瑾双膝砸在青砖地面上,重重磕了一个响头。
“儿臣不怕苦,儿臣全听母后教诲!”
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,背脊挺得笔直。
我伸手将他拉起来,牵着他走出乾清宫正殿。
另一边,萧璟如愿以偿地抱住了珍贵妃的大腿。
他斜睨着我,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与不屑。
他当然记得前世。前世我逼他悬梁刺股,倾尽崔氏人脉将他扶上帝位,他却觉得那是地狱。
重活一世,他认定自己脑子里装着前世十几年的学识和治国之道。
“我本就是真龙天子,脑子里的学问足够应付父皇了。
这辈子我才不要起早贪黑,我要跟着珍贵妃享尽清福,照样能把皇位稳稳拿下!”
翌日清晨,卯初一刻。
御花园西北角的泥潭边传来一阵阵哄笑声。
珍贵妃挽着袖子,裙摆上全是泥点子。
她手里拿着一根竹竿,带着萧璟在烂泥地里掏蟋蟀罐子。
“释放天性才是根本,抓着了,璟儿快踩上去!”
珍贵妃拍着手大喊。
萧璟浑身滚满了黑黄的脏水,整个人扑在泥泞里,抓起一只活虫塞进竹筒。
他在泥水里滚来滚去,笑声传遍了半个宫道。
坤宁宫书房内。
我请来了致仕归家三年的帝师顾老先生。
顾老先生须发皆白,手持戒尺坐在案前。
萧瑾端坐在黄花梨木椅上,悬腕握笔,正在描红《千字文》。
他后背被汗水浸湿,坐姿依旧没有半分倾斜。
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,笔锋要稳,不可急躁。”
顾老先生低声指点。
萧瑾重重点头,笔尖平稳落在宣纸上。
次月,皇帝在御花园考校皇子启蒙。
年仅五岁的萧璟,靠着脑海里前世的记忆,当场摇头晃脑地背出了一整篇《长恨歌》.
甚至还学着前世朝堂上老臣的语气,说了一句:“治大国若烹小鲜,父皇辛苦了。”
全场震惊,皇帝萧景渊大喜过望,将他高高举起:
“天才!朕的老九果然是天才,生而知之!”
珍贵妃得意地看向我:
“皇后娘娘,您看,我们璟儿就算天天抓蛐蛐,也比您那死读书的七皇子强百倍!”
萧璟更是用一种高高在上的普信眼神俯视着正在苦背《三字经》的萧瑾,心中嗤笑:
“上辈子我能踩在你头上,这辈子本皇子自带前世记忆,你这个呆子就算学吐血,也配跟我比?”
就在七皇子发奋图强更加用功读书的时候——
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突然在窗外停下。
萧璟甩着两只沾满污泥的手,趴在窗沿上往里看。
他头发散乱,脸上糊着黑泥,衣袍撕破了两个大口子。
看到萧瑾笔挺的坐姿,他眼里的轻蔑溢了出来。
萧璟弯腰从地上抠出一大块混着腐草的黑臭烂泥。
他手臂抡圆,猛地将泥团砸进敞开的雕花窗棂。
泥团穿过半空,正正砸在萧瑾面前的桌案上。
黑褐色的烂泥炸开,溅了萧瑾半张脸,刚写好的字帖被彻底糊黑。
萧璟在窗外拍着大腿跳脚狂笑。
“读死书的呆子!天天坐在这里当木偶!”
“我母妃说了,小孩子贪玩才是大智若愚!”
“父皇刚刚还夸我是纯真赤子,赐了我一斛珍珠!”
他指着萧瑾的鼻子,唾沫星子乱飞。
守在门边的掌事宫女气得浑身发抖,拔腿就要冲出去拿人。
我抬手按住宫女的肩膀。
我缓步走到窗前,垂眸看着阶下形同乞丐的九皇子。
萧璟仰着脏脸,眼神挑衅地看着我。
我从袖中抽出帕子,擦去萧瑾颊边的泥点。
萧瑾眼眶泛红,双手死死握成拳头,指甲抠进肉里。
我看着窗外满地打滚的萧璟,声音冷得结冰。
“九殿下天性聪颖,这烂泥玩得极好,可千万要玩上一辈子。”
萧璟并不知道。
人如果不加巩固,记忆是会随着时间与幼童的身体逐渐模糊退化的。
萧璟听不懂我的话,冲我做了个鬼脸。
抓起另一团脏泥,抬手狠狠朝我脸上砸过来。
泥块砸在朱红色的窗框上,碎屑溅在我的凤袍衣角。
萧璟怪叫着转身跑开,靴底在汉白玉台阶上踩出一串污黑的泥印。
我转头看着桌上被毁掉的字帖。
萧瑾抿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硬是没有落下来。
“母后,字帖脏了。”
萧瑾的声音发紧。
“换一张纸,重新写。”
我拿起干净的白宣,铺在桌案正中。
“写字是给自己长骨头,不是给窗外的跳梁小丑看的。”
萧瑾深吸一口气,提起笔,悬腕落墨,手腕没有一丝晃动。
时光在书页翻动与更漏滴答声中飞速流逝。
眨眼三年过去。
深秋的崇政殿内,两排青铜仙鹤香炉吐着青烟。
三年后,皇子八岁。
内阁首辅顾太傅提问《论语》。
萧瑾站起身,对答如流,引经据典。
轮到萧璟时,他愣住了。
他原本以为自己张口就能来,可脑海里那些前世倒背如流的经史子集。就像蒙上了一层大雾,怎么也抓不住。
他支吾了半天,只憋出一句:
“知之为知之……不知就不知,有什么好问的!”
顾太傅连连摇头。
萧璟却毫不羞愧,反而理直气壮地想:
“我是未来的帝王!帝王需要死记硬背吗?那些之乎者也是底下的奴才才要背的,父皇看重的是我驭人的帝王心术和天真烂漫!”
于是他转头就扑进珍贵妃怀里撒娇,说太傅欺负他。
皇帝果真只觉得他“率真”,免了他的功课。
又过三年,皇子十一岁。
萧瑾已经开始跟着工部尚书看水利图册。
而萧璟发现,自己不仅忘光了古文,连很多字怎么写都记不清了。
前世他登基后,奏折全是内阁和崔氏代批。
他只顾着享乐,本就手生;
今生更是六年没拿过毛笔。
当皇帝让他写一副贺寿联时,他连个“寿”字都写得歪歪扭扭、缺斤少两。
面对群臣异样的目光,他心中依旧迷之自信:
“古有汉高祖刘邦不喜读书照样得天下。我这是大智若愚,不拘小节!
等我展现出前世记忆里江南水患的解决办法,照样惊艳你们!”
直到十三岁皇子三年一次的大考如期而至。
百官按照品级分列两侧,殿内鸦雀无声。
萧景渊坐在龙椅上,神色严肃。
珍贵妃坐在侧方的软椅里,手里端着一盏燕窝,眼神满不在乎。
萧瑾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皇子袍,身姿笔挺地站在左侧。
三年苦读,他的眉眼长开,眼神沉静清亮。
萧璟站在右侧,身上的杏黄色锦袍用金线绣着蟒纹。
他身形虚胖,腰带勒在肚子上,整个人摇摇晃晃。
他低着头,偷偷从袖口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,嘴里咀嚼个不停。
珍贵妃不仅不阻拦,还招手让宫女给他递帕子擦嘴。
内阁首辅兼主考官顾老先生缓步出列,手捧策题。
“今日大考,第一题,论为政以德。”
顾老先生声音洪亮,在大殿内回荡。
萧瑾上前一步,双臂交叠,躬身行礼。
“《论语》有云,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共之。”
“儿臣以为,为政之要,在抚民以宽,驭官以严。”
“今岁淮河水患,官吏贪墨河工银两,朝廷若只重赋税而不重惩贪,民心必失。”
他声音平稳,不仅引经据典,更结合了工部刚呈报的淮河水利弊端,条理清晰。
顾老先生抚须大笑,连连点头。
“七殿下小小年纪,胸有丘。壑,实乃社稷之福!”
左右两侧的朝臣低声议论,眼中全是赞许之色。
萧景渊身子微微前倾,紧绷的龙颜上露出一抹赞赏。
“老九,该你了。”
萧景渊转头看向萧璟,语气温和了许多。
萧璟咽下嘴里的蜜饯,翻了个白眼,慢吞吞地挪到考案前。
案上放着笔墨纸砚,他抓起毛笔,笔杆歪在虎口上,姿势全错。
他对白纸抓耳挠腮,额头渗出大片虚汗。
半炷香时间过去,宣纸上只留下几个墨团。
“为政……为政就是让大家都开心……”
萧璟结结巴巴,连一句完整的圣贤书都背不出来。
萧璟站在案前,手心直冒冷汗。
他拼命回想前世关于“当政”的记忆。
可是,前世这个时候他根本不关心政务,折子全是我这个母后熬夜替他批改的!
他脑子里只有前世在青.楼听曲、斗鸡走狗的画面,连淮河在哪他都想不起来了!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
所有的前世光环在这一刻彻底消散。
不学无术的这八年,加上记忆的自然退化,将他的无知暴露得一览无余。
他恼羞成怒,猛地把毛笔扔在地上。
反正他觉得无论如何皇帝都会偏爱他。
于是他干脆破罐子破摔,在白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一只王八。
“为政……为政就是让大家都开心!父皇,我手疼,不想学这些骗人的大道理!”
他熟练地往地上一躺,开始打滚。
珍贵妃立刻扑上来哭诉“纯真天性”。
满朝文武神色各异,看着萧璟的眼神,从八年前的“神童”,彻底变成了看一个“无可救药的废物”。
而萧璟斜眼看着萧瑾,心里还在冷哼:“读死书的狗奴才!你再厉害又怎样?我可是父皇的心头肉,大凉的江山早晚是我的!就算我不学无术,照样是天命之子!”
他恼羞成怒,猛地把毛笔扔在地上,墨汁溅在顾老先生的朝服下摆上。
接着,萧璟提起朱砂笔,在白纸正中央歪歪扭扭画了一只王八。
百官面面相觑,殿内落针可闻。
萧景渊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,猛地一拍龙案。
“荒唐!三年时间,你连字都写不全?!”
龙案上的茶盏震得发颤。
珍贵妃噗通一声跪在大殿中央,帕子捂着眼睛干嚎起来。
“陛下息怒啊!璟儿昨日听说陛下头疼,在小厨房守着火炉给陛下熬了半夜的参汤!”
“他的右手手背被热汤烫红了一大块,今日是握不住笔啊!”
珍贵妃抬起头,眼泪滚滚落下。
“在臣妾家乡,百善孝为先!”
“璟儿虽然书读得不好,但他心里全是对陛下的纯孝!”
“难道读死书比心疼亲生父亲还重要吗?陛下若是只看重冷冰冰的考卷,岂不是伤了这孩子的纯真天性!”
萧璟立刻顺杆往上爬,抱着右手手腕倒在地上打滚哼唧。
“父皇,儿臣手疼,儿臣只想让父皇龙体康健,不想学那些骗人的大道理!”
他的手背只有一点点擦伤,连水泡都没起一个。
萧景渊眼里的怒火瞬间熄灭。
他叹了一口气,亲自走下台阶,伸手把萧璟从地上扶起来。
“难得你有这片孝心。”
“罢了,小孩子天性纯良最重要,功课日后慢慢补就是了。”
萧景渊转头吩咐内监。
“西域进贡的那匹汗血宝马,赏给九皇子。”
萧璟从皇帝怀里挣脱出来,咧嘴狂笑。
他斜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萧瑾,眼里全是讥讽。
满朝文武神色各异,几位清流御史垂下头,无声地叹了一口气。
大考散场,众人走出崇政殿。
萧瑾怀里抱着顾老先生亲手所赠的孤本前朝字帖,低头走在御道上。
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萧璟骑在汗血宝马上,猛地拉紧缰绳,马蹄踩在青石板上,正好拦住萧瑾的去路。
萧璟从马背上跳下来,一把抢过萧瑾怀里的古籍。
“读得好有什么用?父皇赏的是我!”
萧璟怪叫一声,双手用力,刺啦一声将古籍撕成两半。
他把撕碎的书页扔在泥水里,抬起靴子狠狠碾了上去。
珍贵的孤本瞬间化为污烂的纸浆。
萧璟凑到萧瑾耳边,咬牙切齿。
“你读再多书,也不过是崔家养的一条看门狗!”
“父皇最爱的是我,大凉的江山早晚是我的,你给我提鞋都不配!”
萧瑾眼眶充血,双拳捏得骨节发白,浑身剧烈颤抖。
前世,我崔家子弟为了保他的太子之位,替他挡下刺客,死伤惨重。
今生,我大哥的长子崔晏入宫伴读。
萧璟看着崔晏,心中不仅没有半分感恩,反而生出极度的扭曲与忌惮:“上辈子你们崔家仗着功劳,在朝堂上对我指手画脚,这辈子我不仅不用你们,还要早早把你们踩在脚底!”
他故意使绊子让崔晏摔断了腿,还强迫腿折的崔晏在雪地里给他当马骑。
珍贵妃更是煽风点火:
“崔家功高震主,璟儿这是在帮陛下敲打权臣,真是有帝王之术的天分啊!”
事后,珍贵妃和七皇子也就是被陛下关了禁闭一个月而已。
朝野沸腾。
陛下却是毫无在意。
想到这里,我从回廊拐角处走出来,挡在萧瑾身前。
我垂眸看着地上的碎纸,神色没有半点波动。
“九殿下既然觉得书本是废纸,那本宫以后便吩咐下去,文渊阁的一页纸,都不会再送进贵妃宫里。”
萧璟冷哼一声,翻身上马,扬长而去。
我弯腰将那张画着王八的考卷从袖中抽出来。
大考结束时,内监收拾桌案,我便让人悄悄收了起来。
清明节,是他与七皇子生母的忌日。
萧瑾在偏殿跪抄了整整一卷《地藏经》为亡母祈福。
萧璟却嫌灵堂的香火味熏到了他的新衣裳,为了赶着去御花园看斗鸡,他竟一脚踢翻了生母的牌位:
“活着的时候护不住我,死了还耽误我找乐子,真是晦气!”
珍贵妃听闻后,不但不纠正这大逆不道的行径,反而笑靥如花.地剥了个荔枝喂给他:
“哎哟我的好孩子,死人哪有活人重要?你只认现在疼你的人,真是娘亲的好大儿!”
当夜,我命人将这些信息装进紫檀木匣,送到了宗人府宗正萧老王爷的案头。
我只附了一张便签:
九皇子言,礼法规矩皆是狗屁,他有圣眷在身,宗法奈他若何。
萧老王爷连夜进宫求见皇帝。
他在养心殿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,痛陈九皇子不敬祖宗规矩。
萧景渊却只以孩子年幼失言为由,赏了萧老王爷两匹锦缎,将事情轻飘飘揭过。
消息传回中宫,我坐在铜镜前卸下凤钗,唇角掀起一抹冷意。
皇帝的每一次包庇,都是在萧璟脖子上多套一根绞索。
七年光阴转瞬即逝。
两位皇子皆年满弱冠,到了指婚建府、入朝参政的节点。
御花园的琼华岛上,百花争艳。
京中三品以上大员的家眷悉数到场。
正殿中央,我端坐凤椅,萧瑾束发戴冠,穿着一身玄色蟒袍站在我身侧。
他身形挺拔,神采英拔,在朝臣之中早已有了贤王的美名。
工部与刑部的几位侍郎借着敬茶的空隙,频频向萧瑾点头致意。
过去三年里,萧瑾随百官巡视河工、核查秋决案卷,从未出过半点差池。
我招了招手,兵部尚书王敬的夫人带着嫡女出列行礼。
王姑娘一身浅蓝罗裙,举止从容,行的是最标准的宫廷大礼。
王家掌管京畿大营半数兵权,且是百年世族,家风极其严正。
我从腕上褪下那枚先帝亲赐的凤血玉镯,套在王姑娘的手腕上。
“王姑娘温良敦厚,知书达理,与七殿下正是天作之合。”
我朗声开口,声音传遍正殿。
王尚书夫妇立刻跪倒在地,叩头谢恩。
军政世家与中宫的同盟,在满朝勋贵的注视下彻底结成。
偏殿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嗤笑声。
珍贵妃戴着满头金步摇,摇着团扇大步走进来。
“皇后娘娘这做派,可真是俗不可耐。”
“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,为了兵权把两个素未谋面的人捆在一起,简直就是造孽!”
珍贵妃走到殿前,对着萧景渊娇声抱怨。
“我们璟儿心思纯粹,要的是天地间最干净的真情实意,绝不娶这种满身算计的权贵女!”
殿门处传来一阵喧闹。
萧璟大步迈进殿内,身上穿的不是皇子朝服,而是一件皱巴巴的宝蓝色道袍。
他怀里紧紧搂着一个身穿粉色碎花裙的年轻女子。
那女子头发散乱,眼神躲闪,被满殿的威压吓得两腿发软,走路都在打颤。
萧璟拉着那女子噗通跪在御前,嗓门极大。
“父皇!儿臣今日当着百官的面起誓,儿臣只娶林清清为正妃!”
“清清出身虽然只是个从九品的县丞之女,但她不重名利,天真烂漫,懂得儿臣心中的快乐!”
“儿臣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,若是父皇逼儿臣娶那些世家木偶,儿臣宁可一头撞死在这金銮殿上!”
满殿死寂。
朝臣们的脸色变得精彩纷呈。
皇子正妃之位,关乎宗庙社稷与朝堂制衡。
一个从九品芝麻官的女儿,连进宫当采女的资格都勉强,萧璟竟然要立为正妃。
萧景渊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他看了看王尚书铁青的脸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县丞之女。
“胡闹!皇子大婚岂能如此儿戏!”
萧景渊沉声怒斥。
珍贵妃眼圈一红,整个人跌坐在龙椅旁边的脚踏上。
“陛下!当年您对臣妾许诺过什么,您都忘了吗?”
“您说过,最羡慕臣妾家乡那种只求真心的日子!”
“璟儿是您的亲骨肉,他追求真爱何错之有?难道皇家的血脉,就非要被那些权势浸染得肮脏不堪吗?”
珍贵妃哭得梨花带雨,抬手捶打着萧景渊的膝盖。
萧璟也跟着嚎啕大哭。
“父皇!清清怀里揣着的是儿臣的真心啊!”
大殿两侧的宗室老王爷们气得胡子乱抖,偏偏皇帝被珍贵妃哭得心软如水。
萧景渊抬手揉着太阳穴,最终重重叹了一口气。
“罢了!传朕旨意,赐婚林氏为九皇子正妃,下月完婚!”
皇帝挥了挥手,满脸疲惫。
王尚书站在殿下,冷冷笑了一声,拂袖归座。
几位顾命大臣眼里的最后一丝光彩彻底熄灭。
一个娶了九品县丞之女的皇子,不仅断绝了军功世家的所有支持,更是把自己的政治前途踩得稀碎。
萧璟抱着林清清在大殿上欢呼雀跃,甚至当着百官的面亲了林清清一口。
毫无礼数,形同市井流氓。
大婚之后,两极分化愈发刺眼。
萧瑾领了工部与户部的差事,日夜宿在官署,跟着老臣核查西北军饷账目。
萧璟则日日带着林清清在京城瓦舍里听戏逗狗,招摇过市。
冬月朔日,朝会正殿。
户部尚书捧着西北军饷亏空的折子,面色焦急。
“陛下,西北大旱,边军军饷拖欠三月,若是再无银两拨付,恐生兵变!”
萧景渊转头看向站在皇子位次上的萧璟。
“老九,你入朝听政已有半月,依你看,此事该当如何处置?”
皇帝试图给爱子最后一次挣脸的机会。
萧璟晃着手里的象牙玉笏,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。
“父皇,这有何难?”
“国库没钱,那是银子收得太多把百姓吓着了!”
“依儿臣看,就应该下令让边关百姓少交一半的税,大家吃饱穿暖开开心心的,将士们见百姓快活,自然也就安心守城了,要那么多军饷做什么?”
萧璟摇头晃脑,语气笃定。
整座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几位老臣甚至掏了掏耳朵,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军队哗变在即,皇子提出的对策竟然是大家开心就好。
户部尚书呆立当场,连弹劾的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萧景渊坐在龙椅上,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。
他看着自己宠溺了二十年的儿子,喉头一阵滚动,硬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。
散朝后,皇帝甚至没有去珍贵妃的长春宫,独自一人回了乾清宫。
半月后的除夕夜,朔风凛冽。
紫禁城各处张灯结彩。
乾清宫内突然传出一声内监的惊呼:
“传太医!快传太医!陛下呕血昏厥了!”
萧景渊突发重度卒中,半身瘫痪,陷入深度昏迷。
坤宁宫内,我早有准备。
禁军统领王敬披甲执剑,率三千精兵将整座皇城内外围得水泄不通。
萧瑾衣不解带,跪在龙榻前贴身侍疾,三日三夜未曾合眼。
而此时的长春宫外,萧璟的近侍太监急匆匆跑去全城最大的青.楼醉仙居。
寻芳阁内,酒气冲天。
萧璟正把林清清抱在腿上,给身旁弹琵琶的粉头嘴里喂葡萄。
太监噗通跪倒在地,声音尖利发颤。
“九殿下!陛下快不行了!娘娘让您立刻进宫侍疾啊!”
萧璟一把将空酒壶砸在太监头上,骂骂咧咧站起来。
“催什么催?扰了老子的酒兴!”
“那老东西最疼我,就算他两脚一蹬咽了气,遗诏上也必定写着老子的名字!”
萧璟摇晃着膀子大笑,抬脚踩在软塌边缘。
“等老子当了皇帝,头一件事就是把皇城改成全天下最大的瓦舍,谁也别想管我!”
正月初三子时,漫天大雪。
乾清宫殿顶的飞檐上,重重敲响了二十七声丧钟。
萧景渊驾崩了。
丧钟穿透飞雪,撞碎了整座京城的沉寂。
金銮殿的宫门缓缓向外推开。
厚重的木轴摩擦出刺耳的声响,风雪顺着门缝狂卷而入。
金銮殿的大门彻底敞开。
萧璟穿着一身私自赶制的明黄色锦袍,脚步虚浮地从漫天风雪中冲了进来。
那袍子极不合身,袖口拖在手背上,上面的金线绣蟒歪歪扭扭。
他浑身带着冲鼻的酒气,发髻散乱,踩着泥雪踉跄前冲。
“父皇驾崩了!朕才是真龙天子!”
“你们这群老不死的还愣着干什么?还不速速跪拜新君!”
萧璟扯着嗓子大吼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。
殿内没有惊叫,也没有慌乱。
文武百官身穿素缟,按品级分列御道两侧,整齐得没有一丝声响。
所有人都冷冷地看着他,眼神如同在看一条发疯的野狗。
萧璟脚下一滑,险些摔在金砖上。
他猛地抬头朝御阶上方看去。
九龙宝座之上,萧瑾身着玄色九章冕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。
垂下的白玉旒珠遮住了他的半张脸,只露出坚毅如铁的下颌线。
他端坐在龙椅正中,身姿笔直,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严。
御阶之下,珍贵妃被两个五大三粗的禁军嬷嬷死死按在地上。
她的金步摇被扯掉了一半,发丝糊在满是泪痕的脸上。
嘴里塞着一团粗麻布,只能发出呜呜的咽音。
林清清瘫软在大殿门槛边,抖得连头都抬不起来。
萧璟像是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,酒意瞬间散去大半。
他后退两半步,指着龙椅大声尖叫。
“萧瑾!你这个杂种,凭什么坐在龙椅上?!”
“王敬!你手里的刀是用来护驾的,你敢指着朕?!”
他疯了一样冲向右侧的王尚书,试图抢夺佩剑。
王尚书动都没动,身侧的两名金甲卫士长戟交叉,狠狠一架,将萧璟硬生生顶翻在地。
珠帘脆响,清冷的声音自后殿传出。
“九殿下这身黄袍,穿得倒挺急。”
我身着太后正统玄黑织金凤袍,头戴九凤朝阳冠,在六名掌事宫女的簇拥下缓缓步出。
太监总管双手托着一柄明黄色的卷轴,紧跟在我身侧。
我走上御阶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萧璟。
“先帝遗诏在此,九皇子接旨。”
我抬手展开卷轴。
百官瞬间齐刷刷跪倒在地,山呼万岁。
唯有萧璟坐在地上,面色惨白如纸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皇九子萧璟,生性顽劣,不学无术。”
“大字不识,德行有亏,难堪社稷重托。”
“皇七子萧瑾,仁孝恭谨,夙夜在公,可继大统。”
“著皇七子萧瑾即皇帝位,钦此!”
我的声音平稳清脆,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大殿的青砖上。
这是萧景渊在病榻上彻底清醒的半个时辰内,亲眼看着萧瑾日夜侍疾吐血、而萧璟在青.楼买醉后,亲笔落下的玉玺印鉴。
“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”
萧璟双目充血,四肢并用在地上爬动,想要冲上御阶。
“老东西明明最喜欢我!他说过我是纯真赤子!”
“是你!崔元瑶,是你这个毒妇伪造遗诏!你篡夺江山,你不得好死!”
瘫在门边的林清清听到这里,突然爆发出尖叫。
她手脚并用地爬到禁军脚边,疯狂磕头,额头上全是血。
“太后娘娘饶命!皇上饶命!”
“是萧璟逼臣妾穿这件正红宫装的!这件黄袍也是他逼着裁缝连夜赶制的,全是他指使的!”
“他平日里连户部的账本都看不懂,整日只知道遛鸟赌钱,他是个疯子,臣妾与他毫无瓜葛啊!”
林清清指着萧璟,言语尖利如刀。
萧璟猛地转头,不可置信地瞪着林清清。
“你这个贱人!你说过懂我的天性,你说过一生一世陪着我!”
他抓起地上的佩玉,狠狠砸向林清清的脸。
林清清尖叫一声,扑上去撕.扯萧璟的头发,指甲在他脸上抓出两道血痕。
昔日标榜的不染尘埃的真爱,在皇权生死的碾压下,瞬间化为市井泼妇的互咬。
我缓步走下御阶。
十二幅凤尾裙摆拖在金砖地面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我停在萧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萧璟喘着粗气,脸上青红交错,死死瞪着我。
前世的景象再一次与眼前重叠。
前世登基大典,他也是穿着这身明黄色的袍子,居高临下地站在我面前,把毒酒灌进我的喉咙。
我微微俯下了身,凑近萧璟的耳廓。
我的声音极轻,轻得只有我和他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璟儿,没有哀家逼你四更起榻,没有哀家逼你背四书五经,这辈子的童年,你可过得痛快?”
我的话音落地,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。
萧璟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,瞳孔剧烈收缩至针尖大小。
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。
他看着我的脸,下巴剧烈颤抖,牙齿上下打架,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“你……你也是……你也记得前世?!”
萧璟的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干哑气音。
我直起身子,连眼角余光都懒得再给他分毫。
身后太监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上前。
托盘上摆着一只青玉酒盏,里面盛着半杯清冽见底的液体。
这酒盏的纹样,与前世他赐死我时用的一模一样。
萧璟看着那杯酒,吓得尿失禁,一滩黄水顺着他的裤管浸湿.了地毯。
“母后!母后饶命!我是您上辈子养大的儿子啊!”
萧璟发出杀猪般的哭嚎。
我抬手握住那只青玉酒盏,手腕一翻。
酒水倾泻而下,全部浇在萧璟那件劣质的黄袍胸口上。
紧接着,我五指一松。
啪的一声脆响。
青玉酒盏狠狠砸在萧璟双.腿.之.间.的地砖上,摔得粉碎。
我接过新帝奉上的第一道朱批圣旨,直接甩在萧璟脸上。
“先帝驾崩,新帝登基,依律除恶。”
“庶人萧璟,私造黄袍,图谋弑君篡位。褫夺皇室玉牒,除名宗籍,贬为庶人。”
“发配岭南采石场,终身劳役,永世不得踏入京城半步!”
圣旨的硬角划破了萧璟的脸颊,渗出一颗血珠。
萧璟看着地上的碎玉,眼底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崩塌。
他整个人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绝望惨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