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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凌晨一点四十,我跪在卫生间地上,泵奶器一滴也泵不出来。
体温计甩到三十九度六,我扶着墙站起来,把睡着的女儿裹进包被。
我确诊了急性乳腺炎,很严重,需要预交三千费用。
卡却被退了回来。
“您这张卡有额度限制,这笔费用不在授权清单内,需要卡主宋砚之确认。”
我的钱都被宋砚之收进了家庭账户。
管家每月发一张准许开支的单子,清单上没有的,再急,也要先填特批申请。
只因,我妈担心我上嫁吞针,在宋砚之接亲时多考验了他几关。
我抱着女儿,给宋砚之打电话。
第七个,他才接。
“砚之,我……乳腺炎,医生说可能化脓,要预交三千。”
他说:
“清单上没有这项合理支出,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黛黛胃痉挛,刚挂上水,经不起你打扰。”
下一秒,我听到他的养妹娇声娇气地问:
“哥哥,你不仅帮我出医疗费,还让我住VIP,花了快三万,我该怎么还你?”
“不用你还。”
宋砚之的声音带着一丝宠溺和暧昧。
我握紧了手机。
既然他的限定消费清单只针对我,那我也该为自己和女儿争取权益了。
……
调整好心情,我假装没听见他和程黛的对话,哑声对宋砚之说:
“医生说,已经有脓肿趋势,需要输液抗感染、排乳,实在不行要穿刺引流。”
“砚之,再等我会化脓,就要更多的手术费了……”
“陈菀,”他语气淡下去,“这个规矩是你嫁给我那天,自己点头签的。别让我为难。”
电话挂了。
收费员看我抱着孩子,并不催我。
我难堪地说:
“我老公还在审批,我先……”
排在我后面的大妈憋不住,嘀咕:
“老婆刚生完孩子,看病还要审批?”
“姑娘,你老公不行,离了吧。”
我眼眶一热。
外人一眼就看出宋砚之不好,我却用了这么多年才醒悟。
我让出了位置,坐在一旁的椅子上,颤抖着手给闺蜜发信息借钱。
女儿饿醒了大哭。
一个护士拿了一小罐配方奶,塞到我手里:
“孩子先喝这个,应急的。你手上扎着针,别硬抱她。”
我谢了她,小心翼翼地喂着女儿。
半小时后,秦照直接赶过来了,先帮我交了三千,再骂宋砚之。
“宋砚之是不是有病?你刚给他生完女儿,命都快没了,他跟你说什么狗屁清单!”
以前,秦照也看不上宋砚之。
我总之为他说话。
但现在,我只是指了指睡着的女儿:
“芽芽睡着了,你小点声骂。”
秦照气笑了:
“我的宝贝芽芽,摊上你们这对父母,真是倒霉。”
我张了张嘴,还是没说,我已经打算收集宋砚之的出轨证据,离婚时争财产了。
宋砚之报复心强,就因为我妈关心则乱,在他接亲时为难了他,他在婚后没给过我妈一个笑脸。
我不想再连累秦照。
我抱着芽芽,一个人熬到天亮。
管家忠伯的电话准时打进来,声音恭敬:
“太太,先生说了,急诊的费用回头把票据带回来,对一下清单。”
我亲了亲芽芽的小脸,平静地说:“好。”
九点,宋砚之终于舍得给我发消息:
“钱转你了,两千。备注写清楚,要从下月家用额度里扣。清单外的,仅此一次。”
我没有点收款,只是截图那条转账提醒并保存。
既然他那么喜欢和我算账,我也要和他好好算一笔。
2
下午两点,宋宅书房。
宋砚之坐着,忠伯捧着那本家庭开支管理清单。
我像个犯人一样站着,接受着他们的审视。
可他们不知道,我正在录音。
“上午的事,我想了想。医疗支出这条,以后要写清楚,免得你受委屈,也免得外人说宋家苛待你。”
宋砚之将一页纸推到我面前,上面写着新增条款:
家庭成员医疗支出,须凭三甲医院诊断证明,于就诊前报管家审批;紧急情况可先行处置,事后补批。
“什么叫事后补批?”我看着他。
“陈菀,别闹了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昨晚的事,我没怪你。但规矩得立起来,不然下个月,家里谁都能拿着张急诊单来报账。”
我忽然觉得,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,陌生得可怕。
结婚前,他说:“陈菀,嫁给我,你什么都不用操心。”
我信了他,辞了事务所的工作,还在那本清单上签了字。
我压下情绪,继续说:
“砚之,我想把通乳和复查加进清单。医生说,排乳治疗要做满一个疗程。”
宋砚之没接话,转头看忠伯。
忠伯翻开清单某一页,恭敬地说:
“太太,通乳属于产后调理,不在常规医疗目录内。先生定的目录,医疗这一栏只有感冒发热、普通外伤、常规体检。”
“产后调理,”宋砚之接过话,语气平淡,“那些项目十个有九个是智商税。陈菀,你自己热敷,比什么都强。”
我攥紧手指:
“那芽芽明天的13价肺炎疫苗,一针728元,自费。这个总该加在清单了吧。”
“自费的项目,而且我的女儿,不着急打这一针。”
宋砚之走到我面前,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,声音低下去:
“菀菀,我知道你委屈。但宋家这么大的家业,没有规矩,早被掏空了。你是宋太太,你该懂这个道理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晚上,哄芽芽睡着后,我把这三年的家庭清单一张张翻出,摊开在床上。
三十六期,每一期都印着忠伯的章。
角落里也都印着一行小字:本清单最终解释权归宋砚之先生所有。
我自嘲一笑。
我以前居然这么能忍。
现在,哪怕只为了女儿,我也要让宋砚之付出金钱的代价。
我拍下了所有的清单、回执、审批单,并且咨询了胜率最高的离婚律师。
3
宋砚之为了所谓的规矩,宁愿女儿冒不打疫苗的风险。
但我不会。
我抱着芽芽去社区医院打疫苗。
“女士,您这张卡……这笔费用没有授权。”
我并不意外。
我只是想留一个筹码。
我正要打电话,身后排队的年轻妈妈探过头:
“你余额不够了?我先帮你垫上?”
我摇头说不用。
她嘟囔着:“就728元,我跟我老公一人少下两顿馆子就有了。你们家……还差这一针的钱?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我先联系忠伯。
他依旧恭敬:“太太,先生说了,自费疫苗不能加入清单。他说程小姐认识几个儿科专家,能拿到内部价,让她帮忙问问。”
程黛。
又是程黛。
我最终还是借了秦照的钱,给芽芽打了疫苗。
中午。
我抱着芽芽去宋氏,给宋砚之送他忘带的胃药。
结婚三年,这种事我做了无数次。
我推开宋砚之办公室门时,程黛抱着个文件夹正坐在沙发上,笑吟吟地:“嫂子来了。”
宋砚之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: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你胃药忘带了。”
“放桌上吧。”
程黛站起来,接过药放好,然后冲宋砚之笑:
“哥,嫂子对你真好。正好午休,你多陪陪嫂子和芽芽。”
她说完就走,经过我时,头发勾到了盆栽,惊吓之际,她手里的文件夹落地。
我蹲下去帮她捡,一眼扫见最上面那张宋氏集团费用报销单。
付款事由:劳务费。
收款人:程黛。
金额:六万。
旁边钉着一张宋砚之亲手写的特批条:黛黛直播设备升级,加急,不占清单额度。
六万。
够芽芽打八十针13价肺炎,还有富余。
我不动声色拍了照片后,递还给程黛。
程黛笑了一下:
“谢谢嫂子。”
“嫂子,芽芽疫苗的事你别急。那位专家下周回国,到时候我陪你去,不用走清单。”
我看向事不关己的宋砚之,回答程黛。
“不用了。以后芽芽的事,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走出宋氏大楼,我低头看那张特批报销单的照片。
付款日期就是今天。
上午九点,宋砚之驳回了女儿一针728元的疫苗;中午十二点,他给程黛特批六万。
我不像在医院时那么伤心,只是替女儿不值。
看着女儿懵懂稚嫩的小脸蛋,我坚定地把照片锁进加密相册。
4
接下来半个月,宋砚之很少回家。
我每次问,忠伯都恭敬地说:
“先生忙,程小姐的新账号要上线,先生亲自盯着。”
我都录音了。
而我,一边忍着乳腺炎的疼痛带芽芽,一边核查三年的清单、回执、审批单。
我才发现,最早的一张旧回执,竟然是在我和宋砚之领证的第二个月。
我想买一台缝纫机,想亲自给孩子做小衣服。
驳回理由写着:非必要。
那时候,我没有深想,随手就收了起来。
现在再看这个理由,扎眼得很。
恐怕从一开始,宋砚之就把我列入了“非必要”这一栏。
复查那天,医生看着B超单皱眉:
“又严重了。再拖下去要切开引流,得住院。”
他把治疗单推过来,一次四百八。
我说:“我回去想想。”
“想什么?你这个必须治。钱的事你别操心,先治。”
我感激地笑了:“医生,不是钱的事。”
医生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
夜里,我疼得在床上蜷成一团,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。
芽芽被我的动静吵醒,在婴儿床哇哇大哭。
家里只有我一个人。
我摸到手机,下意识翻到宋砚之的号码,又翻了过去。
通话记录里最近一条已接来电,还是半个月前。
结婚三年,他的号码排在我通讯录第一位,可我和他的通话时长加起来,还没这一夜芽芽的哭声长。
凌晨两点,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,把芽芽哄睡,坐在书桌前,打开秦照帮我注册的账号。
第一条视频,秦照剪好了。
画面只有一沓纸,一张一张翻过去,每一张都是驳回的回执。
旁白是我录的:
“去年我生孩子,想打无痛,我老公身家过亿,驳回我的支出申请,理由是冷冰冰的——无痛分娩,不在清单内。”
我盯着那个发布键,看了很久。
然后,我按了下去。
凌晨三点,我睡着了。
手机震起来时,天还没亮。
屏幕上,是秦照连发的消息:
“陈菀!你那条被‘奶娃不焦虑’转了!百万粉那个!”
“播放量破五十万了!评论区疯了!”
我还没看完,电话就进来了。
是宋砚之。
我接起来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:“陈菀,网上那条视频,删掉。”
这时,芽芽在我身边翻了个身,小手攥住我的衣角。
我握着手机,轻声说:
“我不删。”
5
那条视频的评论区吵翻了天。
有人骂宋砚之不是人,也有人骂我:
“为了嫁豪门签了这清单,现在返回想要我们这些月入三千的穷人帮她要钱了?”
“全职太太就是闲的,老公给吃给喝还作。”
我一条条看完了。
按照目前的舆论趋向,该急的,不是我。
下午,忠伯替宋砚之传话:“先生说了,太太要是还想要这个家,就把视频删了,发一封道歉声明,说是夫妻吵架、一时冲动。”
我没同意。
晚上,宋氏法务发给我的律师函就到我手里了。
说视频内容损害宋砚之名誉,限二十四小时内删除并公开致歉,否则追究法律责任。
几乎同时,宋砚之给我发了消息。
“芽芽的所有支出,明天起全部暂停。你什么时候想清楚,什么时候恢复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指尖冰凉。
芽芽才四个月。
奶粉、疫苗、体检……哪个不花钱都可能要命,他就这么不在乎芽芽吗?
一直看不上我的婆婆,也在今晚打电话给我。
她声音尖利:
“陈菀!你还要不要脸?宋家哪点亏待你了?黛黛一个外人都知道感恩,你倒好,把家丑扬得满世界都是!”
我不像从前那么怕她、敬他,平静地说:
“程黛胃痉挛住院,砚之连夜特批;我乳腺炎化脓,要预交三千他也不愿意给。您告诉我,这个家,到底谁才是外人?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瞬,随即传来更尖的骂声。
我挂了电话。
坚持三天,宋砚之回了宋宅,决定和我谈。
可我没想到,他不仅逼我公开道歉,还要抢芽芽的抚养权。
协议上冷冰冰地写着:陈菀女士享有每月两次探视权。
“签了道歉协议,抚养权变更协议就不用签。”宋砚之从容不迫地说完。
他算准了我爱女儿,会为女儿放弃一切。
的确如此。
但我不再是被他蒙骗的陈菀了。
我把两份文件都推了回去。
“我都不签。”
宋砚之眼神变了:
“陈菀,你想清楚。你手里那点东西,上不了台面。”
我很坚决:
“上不上得了台面,法庭上见。”
宋砚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收拾行李,芽芽吓得大哭,他也不哄。
我要走时,他下了最后通牒:
“陈菀,你带走芽芽,不会影响我争到抚养权。闹到这个地步,我不会再让你见芽芽。”
我没有说话,带着女儿离开了宋宅。
几乎同时,我给秦照回了信息:“发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