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世我做了一辈子贤妻。
替夫君打理内宅,替儿女铺好青云路,替整个侯府挣来体面荣光。
到头来,长子成了权臣,长女做了皇后,我也成了人人艳羡的二品诰命。
可夫君临终前,却握着表妹的旧帕,红了眼。
我才知道,原来我这一生,只是替别人守住了他的家。
重生回二十五岁,我看着即将相遇的他们,忽然笑了。
既然心有所属,那便成全。
我转身抱起一双儿女。
这一世,我不做他的妻,只做孩子们的娘。
01
我醒来时,帐顶是海棠纹的旧纱。
窗外有雨声。
细细的,落在廊下青砖上。
我怔了许久,才抬手摸向自己的腹部。
那里微微隆起。
孩子还在。
不是我前世病榻上那副枯瘦身子。
不是诰命服压在肩上,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最后一年。
我回到了二十五岁。
回到了荀砚还年轻,姜柔还没有进府的时候。
银屏端药进来,见我醒了,忙放下托盘。
“夫人,可算醒了。”
我看着她年轻的脸,喉间有些发紧。
前世她死在我三十七岁那年。
为我挡了姜柔院中一个婆子的污蔑,被活活拖出去打坏了身子。
我那时还想着息事宁人。
想着侯府体面。
想着荀砚为官不易。
现在想来,真是可笑。
我撑着身子坐起。
银屏忙来扶我。
“夫人慢些,太医说您胎象不稳,万万不能劳神。”
胎象不稳。
我低头笑了一下。
前世也是这句话。
可荀砚进门后,只说了一句姜柔病重,无人照料,我便拖着这副身子替她安排院子,寻医问药,昼夜看顾。
后来姜柔病好了。
我的孩子却因早产,落下了不足之症。
我记了一辈子。
只是前世我不敢怨。
我总以为妻子该贤良。
该懂事。
该替夫君分忧。
帘子被人掀开。
荀砚带着一身寒气进来。
他今日穿着鸦青常服,眉眼仍是我记忆里最初的模样。
冷清,端正,叫人一眼便信他是个正人君子。
我也曾信了许多年。
他看我坐着,脚步顿了顿。
“醒了?”
我点头。
他在榻前站定,没有坐。
“柔儿病了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,我指尖轻轻蜷起。
前世,我就是从这一句开始,把自己一生都交了出去。
我没有接话。
荀砚似乎有些意外。
他沉默片刻,又道:“她身边无人得力,母亲身子也不好,我想让你过去看看。”
银屏脸色一变。
我抬眼看他。
“我去不了。”
屋中一下静了。
荀砚看着我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我伸手按住腹部,语气平平。
“太医说我胎象不稳,不能劳神。”
“姜姑娘有病,该请大夫。”
“缺人伺候,该从府里拨丫鬟婆子。”
“我不是大夫,也不是她的婢女。”
银屏屏住了气。
荀砚的眉头慢慢皱起。
“元娘,她是我表妹。”
我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声音压低。
“她孤身投来侯府,你身为主母,照看一二也是本分。”
本分。
这两个字,我前世听了半生。
婆母说,这是你的本分。
亲戚说,这是你的本分。
荀砚也说,这是你的本分。
到最后,连我的儿女都觉得,我为所有人铺路,都是本分。
我看着荀砚。
“我的本分,是养好腹中孩儿。”
“是照顾昭儿和阿蘅。”
“不是拿自己的身子,去替你尽兄妹情分。”
荀砚眼底终于有了波动。
他似乎第一次认真看我。
前世这个时候,我会低头认错。
会忍着腹痛起身。
会说一句夫君放心。
可现在,我只是靠回软枕。
“我累了。”
“夫君若无别事,请回吧。”
荀砚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站了许久,终究转身。
帘子落下前,我听见外头小厮急声禀报。
“侯爷,姜姑娘的马车已到二门了。”
02
荀砚离开后,屋中久久没有声音。
银屏站在榻边,手指攥着帕子。
她想说什么,又不敢说。
我看向她。
“想问便问。”
银屏咬了咬唇。
“夫人从前最心疼侯爷。”
“今日怎么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我知道她想问什么。
怎么忽然变了。
怎么忽然不肯让步。
怎么忽然像换了一个人。
我垂眼看着药碗。
褐色药汁还冒着热气。
前世我喝过无数这样的安胎药。
一碗一碗灌下去,却抵不过一夜劳累。
我亲手把自己熬空。
又亲手把旁人养得风光体面。
我端起药,一口饮尽。
苦味压在舌根。
我却觉得清醒。
“从前是从前。”
银屏愣住。
我把空碗递给她。
“往后,我只疼该疼的人。”
银屏眼眶忽然红了。
她低声道:“奴婢听夫人的。”
我点头。
“去取笔墨。”
银屏不敢多问,立刻去办。
案上的宣纸铺开。
我坐在窗下,腕上还没有力气。
笔尖落下时,墨色晕开一点。
我写得很慢。
自此山水不相逢。
七个字。
没有怨。
没有骂。
也没有多余解释。
前世我解释得太多了。
我怕荀砚误会,怕婆母不喜,怕下人议论,怕儿女将来受牵连。
我事事退,事事忍,事事周全。
最后却连一句真话都没有换来。
荀砚临终时,握着姜柔旧帕,眼尾通红。
他说,柔儿一个人在地下,怕是冷。
那一刻,我坐在床边,连手指都冷透了。
原来我为他生儿育女,为他撑起侯府,为他打点仕途,不过是替他守着一个他想给别人的家。
我将纸笺折好。
“送去书房。”
银屏迟疑。
“夫人,只送这几个字?”
“嗯。”
“若侯爷问起……”
“便说,我身子不适,不能相见。”
银屏接过短笺。
我又叫住她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她立刻俯身。
“夫人吩咐。”
“让周妈妈盯着玉兰院。”
玉兰院,是姜柔前世住进来的院子。
清静,宽敞,离荀砚的书房最近。
前世我亲自挑的。
我说表姑娘身子弱,住得近些,也方便夫君探望。
当时满府都夸我贤惠大度。
现在想来,每一句夸赞都像掌掴。
银屏压低声音。
“夫人是疑姜姑娘?”
我看向窗外。
雨还在下。
二门方向隐约有车轮声。
“不是疑。”
“是看。”
“看她进府后见了谁。”
“看她身边丫鬟去过哪里。”
“尤其是药铺。”
银屏眼神一紧。
“药铺?”
我没有解释。
前世姜柔入府后,病了三个月。
三个月里,她的丫鬟频频出府买药。
那些药方送到我眼前,我从未疑过。
后来我才知道,有些药不是给姜柔喝的。
是给我喝的。
只是那时太晚。
我已经生下次子。
血崩,昏迷,醒来后身子彻底败了。
我闭了闭眼。
“记住,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
“让周妈妈只看,只记。”
银屏点头。
她出去没多久,又快步回来。
脸色比方才更难看。
“夫人。”
“侯爷收了笺子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银屏声音发紧。
“侯爷没说话。”
“只是把笺子攥皱了。”
我轻轻嗯了一声。
银屏又道:“还有……”
我抬眼。
“姜姑娘进府后,没去给老夫人请安。”
“她先去了侯爷书房。”
03
姜柔去了书房。
我并不意外。
前世她也是这样。
她一身素衣,病容清弱,被丫鬟扶着到书房门口。
荀砚亲自出去接她。
那一日,满府下人都看见了。
人人都说侯爷重情。
人人都说表姑娘可怜。
只有我这个正妻,被架在贤惠二字上。
若我不照料,便是不慈。
若我说介意,便是不容人。
若我哭,便是小性。
若我闹,便是不顾侯府体面。
所以我什么都没做。
我把玉兰院收拾出来。
把库房里的好药材送过去。
把荀砚的牵挂,替他说成兄妹情深。
这一世,我不会再替他们遮掩。
我靠在榻上,手放在腹部。
孩子轻轻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
却叫我眼眶一热。
“夫人,大公子来了。”
银屏掀帘进来。
我忙收了神色。
“让昭儿进来。”
帘子一动,五岁的荀昭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青色小袍,眉眼已能看出日后的沉稳。
前世他二十七岁入阁,三十一岁拜相。
朝中人人称他冷静果断。
可他对我这个母亲,始终客气疏离。
我从前不懂。
后来才明白。
他幼时最需要我时,我总在管侯府,管荀砚,管姜柔,管一群不相干的人。
我把他交给嬷嬷。
把他的委屈说成懂事。
把他的沉默当成省心。
是我先把他推远了。
荀昭走近,规规矩矩行礼。
“母亲。”
我朝他伸手。
“过来。”
他明显怔了一下。
前世我少有这样唤他。
我总说,昭儿要稳重。
昭儿是长子。
昭儿要替父亲分忧。
可他那时也只是个孩子。
荀昭慢慢走到榻边。
我握住他的手。
小小的,指尖有些凉。
“今日读书了吗?”
他点头。
“读了《孝经》。”
我心口微刺。
又是孝。
前世我拿这些规矩压了他半生。
后来他学会了孝,却不敢亲近我。
我轻声问:“累不累?”
荀昭抬头看我。
像是不明白我为何这样问。
我又问一遍。
“读书累不累?”
他迟疑片刻,才小声道:“有一点。”
我笑了。
“累便歇。”
“你才五岁,不必日日绷着。”
荀昭眼里闪过一点亮色。
很快又压下。
我看得心疼。
这孩子前世太早学会收敛。
他把喜怒藏得太深。
连后来做了权臣,也没有真正开怀过几日。
我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往后在母亲这里,不必装大人。”
荀昭的嘴唇动了动。
他低声道:“母亲今日不去看表姑母吗?”
屋中静了一下。
连银屏都看向我。
我看着荀昭。
“谁告诉你,我该去看她?”
荀昭垂下眼。
“外头嬷嬷说,表姑母身子不好,父亲很担心。”
“还说母亲是侯府主母,理当过去。”
理当。
这些话,竟已经传到孩子耳朵里。
我握着他的手紧了紧。
“昭儿记住。”
“你母亲先是你母亲。”
“然后才是侯府主母。”
“这世上没有谁,生来就该为旁人受委屈。”
荀昭怔怔看着我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小跑声。
三岁的阿蘅抱着布老虎冲进来。
她头发跑乱了,眼睛亮亮的。
“娘亲,抱!”
我张开手,将她也揽进怀里。
前世我的女儿做了皇后。
凤冠很重。
宫墙很高。
她写给我的家书里,总说一切都好。
可我知道,她不好。
她小时候最爱笑。
后来入宫后,笑得越来越少。
这一世,我不让她再被送上那条路。
我抱着两个孩子,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。
昭儿,阿蘅,还有腹中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。
我前世做了一辈子荀砚的妻。
这一世,我只做他们的娘。
正想着,周妈妈从外头匆匆进来。
她看了两个孩子一眼,欲言又止。
我让乳母先带他们去偏间吃点心。
门帘落下后,周妈妈立刻压低声音。
“夫人,姜姑娘身边的丫鬟刚从角门出去了。”
“去的是城南那家济仁堂。”
我抬眼。
周妈妈脸色发白。
“她买的不是治风寒的药。”
“是安胎药里最忌的一味。”
04
我看着周妈妈。
她额角有汗,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纸。
那是济仁堂伙计偷偷写下的药名。
红花。
牛膝。
还有一味我看不懂的草药。
周妈妈声音低得发颤。
“薛大夫说,这几味药,寻常人用来活血。”
“可若是有孕之人沾了,轻则腹痛,重则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我已经懂了。
前世我生产前半月,腹痛过几次。
太医只说我思虑过重,胎气虚浮。
那时姜柔刚好病重,荀砚日日守在玉兰院。
我无人可说,也无人可疑。
原来从那么早开始,刀就已经递到我身边了。
我把纸放在案上。
指尖压住边角。
“那丫鬟买药时,可有说给谁用?”
周妈妈咬牙。
“她说,是替侯夫人抓的药。”
屋中一下静得厉害。
银屏脸色发白。
“夫人,她这是要把脏水泼到您身上!”
我没有说话。
前世我太懂这种手段。
药若出了事,是我这个主母苛待表姑娘。
药若没出事,也能让人觉得我插手她的病。
无论怎样,姜柔都是可怜人。
而我,永远是那个该退一步的人。
我抬眼看银屏。
“去把我的安胎药停了。”
银屏一惊。
“夫人!”
“不是不喝。”
我看着那张药纸。
“从今日起,我的药只让薛大夫亲手配。”
“药材进院,先给周妈妈验。”
“煎药的人换成你亲自盯着。”
银屏立刻点头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
我又对周妈妈道:“那包药别动。”
“让人继续跟。”
“看她带回玉兰院,还是送去别处。”
周妈妈应声退下。
我靠回软枕,忽然觉得腹中孩子动了一下。
我低头,手掌贴上去。
“别怕。”
“娘在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我眼眶有些热。
前世我没有护好他。
荀峥生下来后,哭声弱,身子小。
我醒来时,荀砚不在。
婆母只说,侯爷去看柔儿了,她夜里惊梦,离不得人。
从那以后,我看见次子,心里总有一层说不出的疼。
我以为那是生产伤了元气。
如今才知道,那是怨。
怨自己糊涂。
怨自己总把旁人的眼泪看得比亲生骨肉重。
傍晚时,荀砚来了。
他没有让人通传,直接进了内室。
银屏挡了一下,被他冷眼看退。
我没有起身。
他站在屏风前,手里攥着我那张短笺。
纸已经皱了。
“姬元娘。”
他很少连名带姓叫我。
前世每逢这样,便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合他心意。
我抬头看他。
“侯爷有事?”
他眉眼沉沉。
“山水不相逢。”
“你写这话,是何意?”
我平静道:“字面意思。”
荀砚向前一步。
“姜柔才进府,你便如此,是给谁看?”
“我没有给谁看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只是累了。”
他冷笑。
“累?”
“你身为侯府主母,管家理事,本就是分内之事。”
我点头。
“所以从今日起,玉兰院的事,我不管。”
“姜姑娘的病,我不问。”
“她要什么,让她自己去找你。”
荀砚脸色一变。
“你非要同一个病人计较?”
我轻轻笑了。
“病人?”
“那侯爷更该请太医。”
“而不是来逼一个胎象不稳的孕妇。”
荀砚被我堵住,半晌没说出话。
就在此时,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一个小厮在门口跪下。
“侯爷,玉兰院来报。”
“姜姑娘服药后腹痛不止,哭着说药是夫人命人送去的。”
05
荀砚猛地看向我。
那眼神很熟。
前世每次姜柔出事,他都是这样看我。
不是询问。
是已经信了半分。
我坐在榻上,连身子都没有动。
“侯爷看我做什么?”
荀砚声音发紧。
“柔儿的药,与你有关?”
我看着他。
“证据呢?”
他怔住。
我淡淡道:“姜姑娘说是我送的,便是我送的?”
“那明日她说侯府库房都是她的,侯爷也要立刻把钥匙给她?”
荀砚脸色难看。
“她不会无故攀扯你。”
我笑了一声。
“侯爷也不会无故疑我。”
“可你已经疑了。”
屋中气氛一寸寸冷下去。
银屏站在我身后,气得眼圈通红。
我抬手止住她。
“请薛大夫。”
“再请老夫人。”
“玉兰院既然说药是我送的,那就把药渣、药包、跑腿的丫鬟,一并带来。”
荀砚皱眉。
“你要闹到母亲面前?”
我看着他。
“不是我要闹。”
“是有人把药端到我名下。”
“我若不查,明日满府都会说我容不下表姑娘。”
荀砚沉默片刻。
门外小厮还跪着。
他终究道:“去请。”
半个时辰后,慈安堂灯火通明。
我披着厚斗篷过去。
银屏扶着我,一步一步走得很稳。
婆母沈氏坐在上首,脸色不悦。
荀砚站在她身侧。
姜柔靠在丫鬟怀里,脸色苍白,眼尾含泪。
她比前世记忆里还会哭。
一滴泪悬着不落,便叫满屋人都觉得她受了天大委屈。
沈氏见我进来,先皱眉。
“你有身子,不好好歇着,偏要把事闹大。”
我行了一礼。
“母亲说得是。”
“所以今日把话说清楚,往后才好清静。”
沈氏一噎。
姜柔低声道:“表嫂,我不知哪里得罪了你。”
“你若不喜我,我明日便搬出去。”
“只是那药,我真的不敢乱说。”
她说着,又咳了两声。
荀砚立刻上前一步。
“柔儿,别怕。”
我看着这一幕,心里仍旧疼了一下。
疼,但不重。
像旧伤被碰到。
我垂下眼。
原来人清醒后,疼也不会要命。
薛大夫很快来了。
药渣也端了上来。
我看向跪在地上的丫鬟。
她叫春桃。
前世跟着姜柔多年,最会装怯。
此刻她跪在地上,哭得肩膀发抖。
“奴婢不敢撒谎。”
“那药铺伙计听见了,奴婢说的是侯夫人吩咐。”
沈氏立刻看我。
“元娘,你可有话说?”
我没有急着答。
我让银屏把一份账册放到桌上。
“府中规矩。”
“凡内宅买药,需有主母印签,账房记名,药方留底。”
我翻到账册最后一页。
“今日没有我的印签。”
“账房也没有支银记录。”
“春桃拿的是谁的钱,走的是哪道门,见的是谁,都该查。”
春桃哭声一顿。
我看向薛大夫。
“还请大夫验药。”
薛大夫捻起药渣,脸色微变。
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向沈氏。
“老夫人,这药确有活血之物。”
“孕妇忌用。”
满屋人都静了。
沈氏的脸色也变了。
我这才开口。
“姜姑娘并未有孕。”
“她吃这药,顶多腹痛。”
“可若这药进了我的安胎药里,母亲觉得,会怎样?”
荀砚猛地抬头。
姜柔眼泪终于落下。
“表嫂,你怎能这样想我?”
我看着她。
“不是我想你。”
“是你的人,拿着孕妇忌药,报了我的名号。”
“姜姑娘,你说巧不巧?”
姜柔唇色发白。
春桃忽然伏地大哭。
“都是奴婢记错了!”
“奴婢一时口快,才报了夫人的名号!”
我淡淡道:“一时口快?”
“那就让人去济仁堂问问。”
“你到底报了一次,还是每次都报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周妈妈的声音。
“夫人。”
“济仁堂掌柜到了。”
“他说,春桃姑娘前后三次买药,报的都是您的名号。”
06
济仁堂掌柜跪在慈安堂外间。
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,见了侯府阵仗,腿都软了。
可周妈妈站在他身后。
他不敢不说。
“回老夫人,回侯爷。”
“这位春桃姑娘,确实来过三回。”
“每回都说,是侯夫人院里要药。”
“还说夫人身子贵重,不许多问。”
沈氏握着佛珠的手停住。
荀砚脸色沉得厉害。
春桃瘫在地上。
姜柔捂着心口,眼泪一颗颗落。
“春桃,你为何要这样?”
她这话说得轻。
像是也被蒙在鼓里。
前世我便是被她这副样子骗了。
她永远干净。
错的都是丫鬟,婆子,管事。
她只需要哭一哭,便能被人护在身后。
荀砚果然看向春桃。
“谁指使你?”
春桃拼命磕头。
“无人指使!”
“是奴婢糊涂!”
“奴婢怕药铺不肯赊账,才借了夫人的名号。”
我笑了笑。
“赊账?”
我把账册推过去。
“济仁堂同侯府多年往来,府中买药从不赊账。”
“春桃,你编谎前,也该问问规矩。”
春桃脸色一白。
沈氏终于开口。
“够了。”
她看向我,语气缓了些。
“元娘,此事是下人糊涂。”
“春桃拖下去打二十板子,赶出府便是。”
“柔儿身子不好,你也别再追究了。”
果然。
前世也是这样。
大事化小。
小事化了。
只要牵到姜柔,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替她收场。
我抬眼看沈氏。
“母亲,春桃可以赶走。”
“但规矩要立下。”
沈氏皱眉。
“什么规矩?”
我一字一句道:“从今日起,玉兰院一应饮食药材,不经我的院子。”
“姜姑娘用药,由侯爷亲自派人管。”
“我院中的安胎药,从买药到煎药,任何人不得插手。”
“再有人借我名号出府采买,一律送官。”
最后两个字落下,慈安堂里连呼吸声都轻了。
沈氏脸色难看。
“送官?”
“家里事,闹到官府,你是嫌侯府还不够丢人?”
我看着她。
“母亲觉得名声重要。”
“我觉得孩子的命重要。”
沈氏被堵得说不出话。
荀砚忽然道:“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?”
我转头看他。
“难听?”
“药已经买了。”
“名号已经报了。”
“脏水已经泼到我身上。”
“侯爷还嫌我话难听。”
我顿了顿。
“那若今日我没有查。”
“若明日我腹中孩子出了事。”
“侯爷是不是也要说,一切只是下人糊涂?”
荀砚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但很快,他又移开目光。
“柔儿不会害你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可笑。
不是因为他说这句话。
而是因为前世的我,竟为了这样一个人,耗尽一生。
我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侯爷信她,是侯爷的事。”
“我护自己,是我的事。”
我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。
那是内宅采买印签。
前世我把它交给姜柔代管过一段时日。
那段时日,府里上下都夸姜柔能干。
后来她死了,荀砚还为此消沉多年。
今生,这枚印不会再离开我手。
我把铜印扣在账册边上。
声音不大。
却像把话钉死。
“往后府中所有采买,见印不见人。”
“没有印签,谁的名号都不作数。”
“包括侯爷。”
荀砚猛地看我。
沈氏也变了脸。
“元娘!”
我起身行礼。
“夜深了。”
“我身子重,先回去。”
我转身时,姜柔忽然低低唤我。
“表嫂。”
她眼中含泪,声音轻得发软。
“我真的没有害你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
没有回头。
“那就管好你的人。”
“也管好你自己。”
回到自己院里,银屏替我解下斗篷。
她眼里全是痛快。
“夫人今日这话,说得真解气。”
我没有笑。
我看着桌上刚送来的安胎药。
碗沿还冒着热气。
周妈妈从外头快步进来,脸色比在慈安堂时还白。
“夫人。”
“奴婢刚才去查煎药房。”
“您这碗药,被人动过。”
07
我看着那碗安胎药。
热气往上冒。
药香和平日一样。
可我知道,有些刀子没有声响。
银屏脸色发白。
她伸手就要端走。
我拦住她。
“别动。”
银屏的手停在半空。
周妈妈压低声音。
“夫人,煎药的小丫鬟说,中途被人支开过。”
“回来时,药罐还在火上。”
“她没敢声张,先来回了奴婢。”
我点头。
“做得对。”
前世我喝过太多来路不清的东西。
药。
汤。
补身子的甜羹。
每一样都披着为我好的皮。
到最后,我身子一日日亏下去,府里却只说我是命薄。
我低头看着药碗。
“去请薛大夫。”
“就说我腹痛。”
银屏一惊。
“夫人并未腹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看向周妈妈。
“再让人去请侯爷和老夫人。”
“不要说药被动过。”
“只说我喝了安胎药后不适。”
周妈妈很快明白。
她眼神一亮。
“夫人是要让他们自己来看?”
我嗯了一声。
“有人敢把手伸进我院子。”
“那就让她知道,手伸进来,是要断的。”
银屏立刻出去安排。
我没有碰那碗药。
只让人把药原封不动放在桌上。
半刻钟后,我故意靠在榻上,脸色压得苍白些。
荀昭听见动静,跑到门口。
我看见他小小的身影,心口一紧。
“昭儿。”
他站在门边,不敢进。
“母亲病了吗?”
我朝他伸手。
“没有。”
“母亲只是有事要处理。”
他抿着唇。
“是不是有人欺负母亲?”
五岁的孩子,已经会看人脸色。
前世我总叫他懂事。
这一世,我不想他再把所有害怕都咽下去。
我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不是欺负。”
“是有人做错事,母亲要让她认。”
荀昭看着我。
“那母亲会赢吗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会。”
“你也记住,遇事不要先怕。”
“先看清楚是谁动了手。”
他用力点头。
乳母将他带下去时,他还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担心,也有一点从未有过的信任。
沈氏和荀砚来得很快。
姜柔也来了。
她披着白狐斗篷,被两个丫鬟扶着,走得很慢。
像风一吹就会倒。
沈氏进门便皱眉。
“方才慈安堂才闹过,你又怎么了?”
我垂着眼。
“喝了安胎药,心口发闷。”
荀砚看向桌上药碗。
“药有问题?”
我没有答。
薛大夫提着药箱进来。
他先给我诊脉。
片刻后,他看了我一眼。
我轻轻点头。
薛大夫会意,转身去验药。
他把银针探入药中。
银针没有变黑。
沈氏松了一口气。
“不过是你多心。”
薛大夫却皱了眉。
“老夫人,毒药未必都能验出黑。”
“这药里,被添了一味寒凉之物。”
“孕妇若连喝几日,胎气必损。”
屋中顿时死寂。
荀砚脸色变了。
沈氏猛地看向煎药的小丫鬟。
那小丫鬟扑通跪下。
“奴婢没有!”
“奴婢真的没有!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中途被谁支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