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孙升学宴结束,女儿张薇从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红着眼圈握住我满是裂口的手。
「妈,凡凡住校了,您总算熬出头了。」
「我和建业商量了,不能再自私地把您绑在城里。您为我们累了十二年,我们心疼您,特意给您订了回老家的车票,您回去好好享享清福。」
「家里我们还给你租了个十亩的农场,买了一百多只的鸡鸭苗,刚好可以种地养点鸡鸭,每周给我们寄一点。」
我打开信封。
里面是一张半小时后发车,开往八百公里外的硬卧车票。
门口玄关处,我的两包旧衣服已经被整整齐齐扎好,靠在鞋柜旁。
女婿在一旁替我拎着行李。
「妈,老家院子宽敞,您回去提前享福。我们等凡凡成人结婚生孩子了,就回去和你一块儿。」
十二年当牛做马,我把他们的孩子从开裆裤带到现在。
现在翅膀硬了,我得半小时就滚。
我抬头看着眼前这对体面的夫妻,「挺好,算得真周全。」
可他们大概忘了,这套学区房是我买的呀。
1
酒店包厢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。
桌上的剩菜已经被服务员撤走了一半。
张薇的手还紧紧握着我,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掉。
她哭得很真切,不知情的人看了,定会以为她有多舍不得我。
我抽出手,把信封里的车票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晚上八点十分发车。
现在是七点四十分。
从酒店打车去火车站,一路绿灯也需要二十分钟。
他们连一秒钟的余地都没打算给我留。
「车票是建业抢了好几天才买到的。」
张薇低着头,从包里拿出一沓现金放在桌上。
「这里是三千块钱。您回乡下买点化肥饲料,平时多买点肉吃,别舍不得花钱。」
我看着那沓钱,没有伸手去拿。
十二年前,张薇生凡凡,陈建业说要创业,手里一分钱也没有。
为了让他们安心,我辞了返聘的工作,搬进城里。
买菜、做饭、带孩子、交水电费。
凡凡上小学,需要学区房。
陈建业说贷款压力太大,他每天愁得睡不着觉。
我拿出一辈子的积蓄,全款买下了现在住的这套四居室。
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,但这些年,他们住得理所当然。
「你们让我现在就走?」我问。
陈建业马上接话。
「妈,主要是农场那边的老板催得急。人家说一百多只鸡苗明天一早就送过去,得有人接应。」
「您早点回去安顿好,我们心里也踏实。」
他一边说,一边去提地上的行李袋。
那两个编织袋是我平时用来装废品的。
现在里面装着我所有的四季衣物。
不用问也知道,这是趁我今天在酒店招待亲戚时,他们提前打包好的。
我站起身,走到行李袋前。
袋口扎得很死。
我转头看向陈建业。
「我的降压药和医保卡没在里面。」
陈建业愣了一下,马上掏出手机。
「我给您买新的,直接寄回老家。」
「药我只吃我习惯的牌子,医保卡必须随身带。」我语气平稳,没有急。
反倒张薇急了。
「妈,来不及了,火车不等人。」
「那就退票。」
我走回桌边,拿起那张车票和三千块钱,放进自己的口袋里。
「药在家里,我得回去拿。」
说完,我推开包厢的门,直接往外走。
陈建业在背后喊了我两声,我没有理会。
走到酒店门口,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。
他们夫妻俩提着编织袋追出来,只能跟着上了车。
车里的气氛很沉闷。
陈建业坐在副驾驶,一路上都在低头按手机。
张薇坐在我旁边,几次想开口,都被我闭目养神的姿态挡了回去。
我没有大吵大闹。
十二年的付出换来一张半小时后赶人的车票,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我得搞清楚,他们为什么这么急着把我扫地出门。
2
回到家,已经过了八点十分。
火车开走了。
陈建业把两个编织袋重重地放在玄关地板上。
张薇去厨房倒水,杯子在台面上磕出很大的响声。
我没有管他们,径直走向主卧。
主卧的门推开,里面空空荡荡。
床单和被套已经被扒光,只剩下光秃秃的床垫。
我放在床头柜上的几本老相册不见了。
衣柜门半开着,里面连一个衣架都没有留下。
他们在赶我走之前,已经把我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。
难怪今天先让我去酒店张罗亲戚,原来她们在家都替我做好了安排。
说不出心里的感受,我转身走向客厅。
陈建业正坐在沙发上,见我出来,他站起身。
「妈,既然今天走不成,那就明天一早走。」
「我已经看过了,明天早上七点有一班高铁,我等会儿就给您把票定好。」
我看着他。
「我的床单呢?」
张薇端着水杯走过来,眼神有些躲闪。
「妈,那些床单都旧了,我就给扔了。您回老家买新的吧。」
「我今晚睡哪?」
「您去凡凡房间挤一晚,反正就一个晚上。他在学校,刚好不在家。」陈建业理所当然地说。
我没说话,走过去把门关上,反锁。
晚上十一点。
我躺在凡凡房间的硬板床上,没有睡着。
客厅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。
隔音不算好,加上夜里安静,他们的对话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。
「你妈到底怎么回事?怎么突然间就不配合?」陈建业的语气有些烦躁。
「那个药你干嘛不早点给她放进去?」
「我怎么知道她突然要找药。药又没多少钱,到了再买不行吗?」张薇的声音里透着委屈。
「我爸妈明天中午就到了!他们连大巴车票都买好了。」
陈建业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又迅速压低。
「主卧的床垫我还得量尺寸去买新的,我妈腰不好,睡不了软床。你妈要是不走,明天大家大眼瞪小眼?」
我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的路灯。
原来如此。
不是什么为了让我回老家享清福,也不是什么农场鸡苗。
是公婆要进城了。
四居室。
陈建业夫妻一间,凡凡一间,书房一间。
剩下的主卧,一直是我在住。
他们不想让公婆睡次卧,更不想花钱去外面租房,所以必须让我腾位置。
张薇叹了口气。
「明天我再劝劝她。可是建业,房产证还在我妈手里。万一她发现咱们把你爸妈接过来住主卧,她一生气把房子收回去怎么办?」
陈建业冷笑了一声。
「她去哪收?到了老家,那十亩地一天到晚都有干不完的活。咱们再跟村长打声招呼,断了那边的网,她有精力管城里的事?」
「房本的事你别管了,等她明天上了车,我找个开锁的把她那个保险柜打开,只要把证拿到手,这房子谁住还不是咱们说了算。」
我安静地听着。
没有愤怒冲出去撕扯,也没有掉一滴眼泪。
我下床,打开随身带的黑色手提包。
最底层的夹缝里,房产证、身份证、银行卡,全部都在。
昨天下午,我就觉得他们最近几天过分殷勤,提前把东西收在了身上。
没想到真的能用上。
3
第二天早上六点半,我推开房门。
张薇和陈建业已经在客厅里忙活了。
张薇拿着抹布在擦茶几,陈建业正在玄关整理我那两个编织袋。
看到我出来,陈建业立刻堆起笑脸。
「妈,您起了。高铁票是七点半的,咱们现在出门刚刚好,路上还能顺便吃个包子。」
我走到餐桌前,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。
「我不走。」
这三个字我说得很轻,但客厅里瞬间安静了。
张薇手里的抹布掉在茶几上。
「妈,您说什么呢?票都买好了,退票要扣手续费的。昨天浪费的票我都不算你的了。您别任性为难我成么。」
「扣就扣,那是你买的票,跟我没关系。」
我端着水杯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。
陈建业脸上的笑挂不住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妈,农场那边真的等不了。人家老板今天要是见不到人,那一百多只鸡苗就算违约,咱们要赔钱的。」
「谁签的约,谁去赔钱。谁买的鸡苗,谁去养。」
我放下水杯,拉开椅子坐下。
「我六十二了,不是二十六。让我去种十亩地,你是想让我死在老家?」
张薇走过来,又想故技重施。
她蹲在我腿边,眼圈瞬间就红了。
「妈,我们也是为您好。城里空气不好,您经常咳嗽。再说,建业为了给您弄这个农场,搭进去好几万呢。」
我低头看着她。
这就是我生养的女儿。
用最软的语气,做着最毒的打算。
「为我好?」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「为我好,把我主卧的床单全扔了?为我好,把我连夜赶走?」
「张薇,这套房子的名字是我,不是陈建业。」
「我自己的房子,我想住到什么时候,就住到什么时候。」
陈建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连装都不想装了。
「妈,大家都是一家人,您非要把话说明白吗?」
「我爸妈今天中午就到。他们大老远从乡下来城里看孙子,总不能让他们去住酒店吧?」
他终于说出来了。
我点点头。
「他们来看孙子,跟我有什么关系?」
「房子有四个房间,你们夫妻一间,凡凡一间,书房一间。如果不够住,你可以把书房腾出来,或者你们一家三口搬出去。」
「要我腾主卧,不可能。」
陈建业气极反笑。
「妈,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?」
「这些年凡凡上学、家里的开销,哪一样不是我挣的钱?您在这个家里白吃白喝住了十二年,现在让我爸妈来住几天,您还要赶我们走?」
我听着这种颠倒黑白的言论,连生气的力气都省了。
白吃白喝?
十二年的生活费,哪个月不是我拿退休金贴补?
全款买的学区房,他现在觉得是他养了我。
我站起身,走到主卧门前。
「今天我哪也不去。」
「主卧的床垫和床单,中午十二点之前给我买一套新的铺好。」
「要是做不到,你们就可以收拾东西滚了。」
说完,我走进主卧,当着他们的面,「咔哒」一声落了锁。
4
我在主卧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。
外面的动静一直没断。
先是窃窃私语,接着是张薇刻意压抑的抽泣声。
陈建业在客厅里走来走去,脚步声很重。
上午十点半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陈建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透着十二分的诚恳和疲惫。
「妈,您开开门,我们谈谈。」
我没出声。
张薇也贴到门边,带着哭腔喊我。
「妈,建业把新床垫买回来了,连四件套都是新洗好烘干的。」
「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,您别拿自己的身体赌气。」
我看着墙上的挂钟,站起身打开了门。
门外,陈建业手里提着刚买的高档果篮,额头上全是汗。
张薇眼眶通红,死死拉着我的手。
「妈,建业刚创业那几年压力大,落下了急躁的毛病,您别跟他一般见识。」
陈建业顺势低头,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「妈,是我混蛋。我只想着我爸妈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,没顾及您的感受。」
「您在这个家劳苦功高,这套房子又是您买的,您就算把我赶出去,我也毫无怨言。」
如果放在昨天,看见他这么低声下气道歉的模样,我借驴下坡也就过去了。
可听过他们昨晚的密谋,我看着眼前这张脸,只觉得脊背发凉。
他们这是硬的不行,开始用软刀子割肉了。
想用苦肉计稳住我,再慢慢把房产证骗走。
陈建业指了指旁边的书房。
「我把我那些书都搬到客厅了。等会儿我爸妈来了,就让他们睡书房的折叠床。」
「您安心住您的主卧。农场那边,我打电话去退掉,违约金我来掏。」
他说得大义凛然。
张薇在一旁抹眼泪,偷偷观察我的表情。
我把手从张薇手里抽出来,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。
「行,那就让他们住书房。」
陈建业暗暗松了一口气,脸上的肌肉瞬间放松下来。
「哎,好勒。我这就去给您铺床。」
他转身进了主卧,干活极其卖力。
中午十二点,门铃响了。
陈建业赶紧跑去开门。
门一开,楼道里传来刺耳的嗓音。
「建业啊,可憋死我了,这城里的电梯真不是人坐的,闷得慌!」
亲家母刘翠兰大嗓门地喊着,大步跨进门。
亲家公陈大富跟在后面,两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,甚至还挑着一副扁担。
扁担两头挂着蛇皮袋,里头塞满了旧棉絮、咸菜坛子和几把生锈的农具。
这阵势,哪里是来看孙子住几天的。
这分明是连老家的锅底都搬来,准备在城里扎根了。
刘翠兰进门连鞋都没换,踩着泥印子直接往屋里走。
她一双眼睛四处乱瞟,最后精准地落在我身后那间朝南的主卧上。
「哎哟,这大房间亮堂!建业,这就是你给妈留的屋吧?」
她说着就要往里闯。
陈建业眼疾手快地拦住她,脸色尴尬地往我这边看了一眼。
「妈,那间不行。您和我爸住书房。」
刘翠兰脸上的笑一下垮了,声音拔高了八度。
「啥?书房?你不是说这房子是你……」
陈建业一把捂住她的嘴,半拖半拽地把她弄进了书房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张薇低着头去拿拖把拖地,根本不敢看我。
我冷眼看着那一地的泥水,转身走回主卧,拿起了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