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丈夫假离婚的第三十天,是中秋节。
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去复婚,他却牵着另一个女人,从登记室领走了结婚证。
五岁的男孩抱住他的腿,喊他爸爸。
一个月前,周砚川说公司出了事,怕债务连累我,求我暂时离婚。
昨晚,他还贴着我的肚子说,明天接我们娘俩回家。
现在,他挡住林曼手里的红本。
“她跟了我五年,总该有个名分。”
“你有孩子拴着我,还怕我不回去?”
我没再问,转身给酒店打电话,取消自己出钱筹办的中秋家宴。
经理却说,周先生把晚宴改成了午宴,宾客已经到了。
电话里,婆婆正喜气洋洋地招呼亲戚:
“今天是我儿媳妇和大孙子正式进门的日子!”
原来他要回的家,不是我的家。
我拨通母亲的电话,请她来接我。
周砚川却扣住我的手腕:“走之前,先把祝福送了,别让她们母子难堪。”
后来,他终于肯来接我。
可只往医院打了一通电话,他便再也说不出那句“跟我回家”。
......
“放手。”
我往外抽手,证件袋掉在地上。
周砚川弯腰去捡,碰到露出的产检本,手停了停。
林曼在车旁喊:“嘉树,走吧,别耽误爸爸接别人回家。”
他把本子塞回我手里,转身抱起男孩。
“今天爸爸只陪你和妈妈。”
我手里的纸页被攥出一道深折。
昨天产检,团团用小手挡住了脸。他盯着屏幕笑,说孩子一定像我。
现在那张照片折在小手的位置,怎么抹也抹不平。
他安顿好母子俩,才过来拉车门。
“酒店的钱我补给你。进去说两句好话,吃完送你回去。”
“我去拿东西,退我没用的酒水,不是给你们敬酒。”
他看了眼我的肚子,压着火应了。
母亲在电话里问我出了什么事。
我张了两次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妈,你来接我就行。”
她在邻县,立刻说去找车。我把酒店地址发过去,攥着手机坐进后排。
车刚停稳,我便看见门口的迎宾牌。
周砚川、林曼、周嘉树。
三个人的照片下面,是我选的那句话。
人月两团圆。
经理迎出来,问新换的照片是否合适。
周砚川点头,扶林曼下车,替她理好裙摆。
我站在旁边,指尖一阵阵发麻。
那块牌子原本要放我们的孕照。他说图片他来交,免得我操心。
经理看见我,笑着打招呼:“周太太,您订的桂花酒——”
“叫错了。”
周砚川打断他,手仍放在林曼腰上。
“这位才是我太太。”
经理的笑僵住,转头向林曼道歉。
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,鞋底像踩着一层厚棉花。
宴厅里,婆婆正在给嘉树分红包。
“挨桌叫人,今天起,咱们不用躲着谁了。”
看见我,她嘴角的笑一僵,赶紧把孩子往身后拉。
旁边有人认出我:“知禾?你不是怀孕了吗?这到底怎么回事?”
我看向周砚川。
他关上宴厅门,站到林曼旁边。
“我们已经离了,她今天来送个祝福。”
“我不是。”
我嗓子发紧,声音却传了出去。
“你说暂时离婚是为了保护我,说好今天复婚。周砚川,我什么时候答应给你们送祝福了?”
几桌人同时安静下来。
林曼慢慢松开他的手。
“所以你打算跟我结婚,再回去哄她?我们母子还是见不得人?”
她牵起孩子要走。
周砚川立刻拦住她,回头盯着我。
“今天非要闹?”
我往前一步:“你告诉大家,她是谁。”
他把结婚证摆到桌上。
“我妻子。”
“那我呢?”他看了一眼四周,把声音压得更冷。
“需要我把离婚证也拿出来吗?”
婆婆立刻招呼大家坐下,拿了副碗筷塞给我。
“既然来了,就帮着招待客人。别让别人以为咱们家容不下你。”
瓷碗碰着筷子,在我手里轻轻打颤。
桌上每只月饼盒,都是我昨晚亲手系的绸带。
我从天亮等到现在的那把椅子,周砚川拉开,让林曼坐了下去。
我把碗放回桌上。
“我们离婚一个月,她的孩子五岁。你们告诉我,这五年算什么?”
林曼母亲猛地站起来。
“砚川,你不是说早就跟她分开了?”
周砚川握住林曼的手,没看我。
“早没感情了,最近才办手续。”
一个亲戚看向我的肚子:“那这个孩子……”
林曼的手从他掌心抽了出去。
他立刻说:“不是我的。”
我腹部轻轻动了一下。
下意识伸手护住时,才发现手指抖得连裙褶都抓不住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林曼母亲已经指着我骂:“怪不得挺着肚子来砸场子!离了还想找人养你娘俩?”
我打开手机,翻出昨晚的消息。
“老婆,明天接你和团团回家。”
屏幕递到林曼面前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周砚川一把夺走,按灭屏幕。
“她怀着孕,我怕她受刺激,顺着哄了两句。”
他转头看我,指节扣紧手机边缘。
“念着旧情照顾你几天,你就非要赖上我?”
耳边轰的一声。
我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却堵着,连一口气都咽不下去。
原来昨晚他趴在床边给孩子读故事,读到睡着,都只是照顾。
我伸手拿手机。
他揣进口袋:“吃完给你,别再拿出来丢人。”
林曼低头抽泣:“那嘉树以后,还会不会有个弟弟来跟他争爸爸?”
周砚川把孩子抱上膝头,拿湿巾擦干净他脸上的眼泪。
“不会。爸爸只有你一个孩子。”
我往后退了一步,小腹又被轻轻顶了一下。
昨晚也是这里,周砚川用手掌贴着,等了半个小时,终于等到孩子踢他。
他说,再踢一下,爸爸在呢。
我死死按住那块凸起,手背青筋绷了出来。
别动了。
我低着头,眼泪砸在手背上,热得发烫。
他不要你了。
邻桌的梁姨放下筷子。
“砚川,上周在医院,我还看见你给知禾排队。你说盼了这么多年,终于要当爸爸了。”
林曼脸色一下白了。
“嘉树五岁了。原来你一直没把自己当成他的爸爸?”
周砚川站起来,抱过嘉树。
“梁姨,今天不方便留您了。”
梁姨气得声音都变了:“她怀着你的孩子,你让她站着听这些话?”
“这是我们家的事。”
他叫服务员带路,请她出去。
梁姨来拉我,我刚迈步,他就挡住了。
“她妈来接她,不劳您操心。”
林曼母亲在身后冷笑:“她妈该早点来,看看教出了个什么东西!”
她伸手戳我的肚子。
我后背撞上桌沿,碗碟哗啦一响。
周砚川猛地扣住她的手腕。
“别碰她!”
我疼得蜷起手指,抓住他袖口。“你告诉她。周砚川,孩子明明是你的……”
他低头看见我的眼泪,喉结滚了一下。
林曼把椅子推开,抱着嘉树哭。
他的手便从我背后撤了。
“她嘴上说两句,你就非要把人家孩子也拖进来?”
婆婆赶紧搂住孙子:“不怕,这里只有你一个周家的孩子。”
我攥住袖口不肯松。
周砚川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,把我推给赶来的闺蜜许妍。
“带她进去冷静一下。”
转身时,他从口袋里拿出我手机,递给许妍。
“看着她,别再让她出来胡说。”
许妍把手机放在侧厅茶几上,倒了一杯热茶。
我拨给母亲,她说车堵在进城路上,问我是不是哭了。
“没有。我在门口等你。”
我起身拿包,许妍却拦住门。
“这杯是给林曼的。你出去敬一下,说句一家团圆,大家都有台阶下。”
我看着她递来的茶,没接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她避开我的眼睛。
“你辞职前。”
胃里猛地翻上来一阵酸水,我撑住桌子,干呕得眼角发疼。
当初我不肯辞职,是许妍说砚川心疼我,让我安心养身体。
也是她陪我挑了这家酒店,说等孩子出生,她要坐干妈那一桌。
“你一直知道,还劝我辞职?”
“我想让你早点怀上,坐稳这个家。谁知道你这么沉不住气?”
她把茶往我手里塞。
“你不上班,产检、生孩子,哪一样不靠他?跟一张结婚证较什么劲?”
杯沿烫着指腹,我松开手。
茶泼在她鞋边。
门被推开,周砚川扫了一眼地上的水,脸沉了。
“许妍替你收拾烂摊子,你还冲她发脾气?”
我拿起包:“让开。”
他捏住我手腕,拇指碰到烫红的地方,力道松了一瞬。
“知禾,别折腾自己。”
门外林曼问:“她是不是不愿意?那算了,今天这些话,我和嘉树认了。”
他重新扣紧我的手,把我拉到门口。
“重新倒一杯。去敬了。”
“我不敬。”
“一句话能解决的事,你非得逼我跟你翻脸?”
我把婚戒摘下来,放进他摊开的掌心。
指根留着一道发白的细痕。
“给你。别再拉我。”
他怔住,我从他身边挤出去,穿过宴厅。
婆婆在后面喊:“你这么走了,让曼曼以后怎么做人?”
我没停。
梁姨还在外面,看见我就去按电梯。
身后一只手拽住我的袖子。
林曼追了出来。
“你进去告诉大家,我没有破坏你们的婚姻。话是你说的,你不能说完就走。”
“松手。”
她把我往回拽,衣领勒上脖子,喘气时一阵刺痛。
我抽回胳膊,她脚下一晃,额角撞在旁边的楼梯扶手上。
“曼曼!”
周砚川冲过来,照着我的肩膀猛推了一把,伸手接她。
我脚后踩空,伸手乱抓,抓住了他的袖口。
“砚川——”
“还拽什么!没看见她摔了?”
他用力抽走胳膊。
手心一空。
天花板翻过去,后腰撞上台阶,我护着肚子往下滚。腹部磕中转角的硬边时,一声惨叫卡在喉咙里。
我张着嘴,吸不进气。
周砚川跑下来,托住我的头。
“知禾?看着我!”
我抓住他的领口,指甲掐进布料里。
“肚子……孩子……”
楼上嘉树哭着喊,妈妈流血了。
周砚川抬起头。
搂着我的那只手,松了。“送我去医院。”
我每说一个字,肚子里就绞一下,疼得牙齿直打颤。
周砚川伸手要抱我,婆婆拽住了他。
“曼曼头上全是血!这边有人看着,你先送她。”
酒店经理已经拨了急救电话,蹲下来让人别随意挪我。
“我们安排车送楼上那位。您留下陪孕妇,救护车马上到。”
林曼坐在台阶上,拿纸巾捂着额角。
“不用你送。我带嘉树走就是了。”
周砚川看向她,脸色一下沉了。
“许妍,你陪知禾去医院。”
我攥住他的手,想把他按在腹部。
“真的疼。你摸摸……”
他却掰开我的手,扶我靠住梁姨。
“她伤在头上,你别什么都要争先。”
他上楼抱起林曼。
裙下有热的东西淌出来,我低头,看见血沿着小腿滑进鞋里。
梁姨尖声叫他。
林曼趴在他肩上,哭着说害怕。
他脚步没停:“先听医生的!”
很快,电梯门合上。
担架抬来时,许妍抢着说,是我自己没站稳。
我抓住急救人员的袖子。
“不是……被推的。肚子撞了台阶。”
许妍俯下来:“他又不是故意的,你非得这么说吗?”
我没看她,只把手机交给梁姨。
“给我妈……换个地址。”
救护车里,血压计一遍遍收紧,我指尖凉得蜷不起来。
许妍终于拨通周砚川的电话。
“出了很多血,你快来!”
那边有孩子的哭声。
“我送曼曼到最近的急诊了。你先陪着,我一会儿过去。”
我偏过头,对着手机说:“团团不动了。”
电话里静了一下。
再开口,他声音低了些。
“你先别乱想。”
“周砚川,孩子不动了。”
林曼在那边喊痛,他匆匆应了一声,语气又急起来。
“我知道你想让我过去。你别总拿孩子说话!”
我把脸转开,不再出声。
急救人员接过电话,报了医院,明确告诉他病情危急。
我听不清他的回答。
车门打开,灯从眼前一盏盏掠过去。有人剪开裙子,有人问孕周,冰凉的东西贴在肚子上。
“严重胎盘早剥,准备手术!”
我努力睁着眼:“救救孩子。”
没人让我等谁来签字,推床直接进了抢救区。
我抓住床单,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劲。七个月前,两道红杠刚显出来,我就把所有孩子用的东西都看了一遍。
衣服还没洗,小床还没铺。
我妈说,等中秋回家,她教我缝小被子。
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模糊。
我想说,别剪坏裙子,这是我妈做的。
嘴唇动了动,没能说出来。
......
入夜后,周砚川才从林曼的住处出来。
他给林曼取完药,又把母子俩送回了住处。
临走前,嘉树拿着月饼来喊爸爸,他伸手去接,摸到袖口扯破的线。
周砚川终于记起,我滚下去前,曾死死抓过这里。
打给我的电话无人接听。
周砚川开始发慌,翻出急救人员说过的医院,拨了过去。
“查一下知禾,下午摔伤送去的孕妇。我是她丈夫。”
“她现在能出院了吗?”
电话那头核对了信息,让他稍等。
就在那头出声的瞬间,周砚川面色惨白,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。
“你说知禾......怎么了?!”